撰文 | 陈建平
编辑 | 童 丹
黄泥峡,位于深圳市龙岗区南湾街道下李朗村,现为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所在地。19世纪中叶,基督教巴色差会在此购地建房,兴办教堂、学校、医院等设施,使下李朗成为中国近代较早对外开放的乡村。
从黄泥峡走出的学子中,先后有数人负笈欧美,成为中国近代最早一批出国留学人员,开广东人走向世界之先河;亦有多人移居海外,成为广东早期的华侨代表。
▲黄泥峡遗址,位于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内。(图源:深圳政府在线)
①下李朗:客家村落的开放传奇
清咸丰四年(1854年),一桩土地交易为深圳历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一年,巴色差会以华人女传教士叶黄杉之名,购得下李朗村民陈文捷位于黄泥峡的土地,兴建教堂、学校和医院。交易之特殊,在于当时外国人在华尚无购地之权,唯有借华人信徒名义,方可成事。自此,黄泥峡的命运,与近代中西文化交流紧密相连。
巴色差会选择黄泥峡,作为进入中国内地的传教基地,历经波折。1846年,瑞典籍传教士韩山明受巴色差会派遣来华,次年3月抵香港,1848年至沙头角东和墟隐秘租屋,传教行医。然按《南京条约》《望厦条约》《黄埔条约》,外国人只能在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个通商口岸传教,不得深入中国内地。韩山明备受当地居民排斥,租房无着,传教之路举步维艰。
1852年,居住香港的下李朗教徒江大彬、江启明,得闻韩山明租房困难,即邀其至下李朗赁居传教,并许诺代为租房。然韩山明、黎力基抵达后,仍遭李朗村民敌视,当地一望族竭力反对,只得作罢。此后,韩山明在深圳墟结识了布吉丰和墟屠户凌振高,见其为人真诚朴实,平日虔诚供奉神像,遂向其传播“上帝福音”。1852年4月,凌振高冒着风险,将自家五间房租给韩山明,作为传教之所。
然韩山明在布吉传教,除凌振高一族,信者寥寥,反对者众,甚至遭仇视。布吉传道所成立未久,即有村民受人唆使,持剑闯入威胁。1852年10月,新安县衙传讯江大彬、凌振高,指控前者引洋人入内地传教,后者非法租房。韩山明亲赴官府交涉,并派沙湾厦村的戴文光等信徒往南头斡旋,事情才得以平息。1853年冬,布吉、草埔两村械斗,有人欲乘乱劫持韩山明,幸得信徒彻夜守护,方免于难。
1854年,韩山明因心脏病在香港去世,年仅三十五岁。其工作由韦永福、黎力基接手。巴色差会见布吉传教工作举步维艰,而李朗教徒众多,决意将传教中心转往李朗,并以江大彬之妻叶黄杉名义,在黄泥峡买了一块地,开始兴建教堂和学校。1855年,李朗教堂建成并举行献堂仪式。
1856年10月,英国借口“亚罗号事件”,攻陷虎门炮台及广州,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激起广东民众强烈仇外情绪。11月7日,布吉村民以传教士介入械斗为由,包围布吉传道所,欲驱逐韦永福、罗存德。罗存德夜遁屋顶,匿于水缸终宵,后逃往香港;韦永福被俘,次日港督派兵八十前来解救,村民持刀矛对峙不屈,终以二百四十美元赎金放人。自此,布吉的外籍传教士悉数避居香港。
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后,清政府被迫签订《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规定“外国传教士可入内地自由传教;可在任何地方租买田地,建造教堂”。从此,西方传教士得以合法进入中国内地传教,信徒亦受官府保护。
1856年,黎力基创办李朗女童学校,由叶黄杉担任校长,教室设于其家。1858年,韦永福在教堂内创办李朗男童学校,设置中文、罗马文、德文、历史、地理和音乐等课程。1860年,韦永福等欲重返布吉丰和墟办学传教,仍遭村民敌视;而下李朗的基督教徒日增,恳切相邀。巴色差会遂放弃布吉丰和墟,迁往黄泥峡,决定将李朗建为传教中心。1864年,德国传教士贝德明来到李朗,接替因病回国的韦永福工作,管理教堂和学校,他将男童学校的高级班划分出来,创建了深圳历史上第一所神学院(大学)——李朗存真书院,学制定为三年,为教会培养高级传道员。
李朗教堂占地六百多平方米,可容纳百人聚集听道,前有饭堂,两边连接学校及宿舍楼,左侧建有一座钟楼,高耸入云,每逢礼拜敲钟,全李朗村皆可闻其声。教堂背后是暗摩岭山,占地八十四亩,系教会为安葬信徒所购墓园,山上建有花园、凉亭、石凳等,山下设有排球场、篮球场、足球场。
▲下李朗教堂与存真书院。(资料图)
1876年,存真书院更名传道书院,后改为李朗乐育神学院。至1925年迁往五华县梅林镇,六十年间共培养学生五百二十七人,其中数人后来出国深造,成为中国近代最早一批留学生。
存真书院课程设置中西合璧,既授《圣经》等宗教内容,亦教中文、英文、德文、希腊文、历史、地理、生物、医学、伦理、礼仪等,并以罗马字母拼写客家话,为学生日后留学欧美奠定基础。尤为可贵者,书院不分贫富,甚至为贫困生提供免费教育,使寒门子弟得以接受新学。太平天国总理洪仁玕之子洪葵元;布吉凌氏家族奠基人凌启莲,及其子凌善元、凌善昌、凌善昭、凌善荣、凌善永、凌善安,均肄业于此。江云章(下李朗人)、陈观海(荷坳村人)、陈明秀(樟坑径人)、李承恩(清远人)等李朗存真书院毕业生,曾留学瑞士、德国。
▲下李朗传道书院师生合影。(图源:《布吉记忆》)
除了教育领域的贡献,黄泥峡与太平天国,亦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渊源。1851年金田起义后,清廷掘毁洪秀全祖坟,搜捕洪氏族人。洪仁玕辗转避往下李朗,投奔洪氏宗亲,由韩山明在布吉丰和墟施洗入教。1864年天京陷落,清军屠城,洪仁玕被俘遇害,其长子洪葵元拼死逃出,辗转至布吉避难数月,后入李朗存真书院读书,娶下李朗江氏为妻,生子一人。毕业后在本地教堂服役多年,1878年携眷移居英属圭亚那,在异邦繁衍生息。
存真书院迁往五华后,李朗的教育事业虽有调整,但教会小学、福音医院等设施仍在运转,中西文化交融的余绪未绝。书声朗朗、弦歌不辍的景象,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了八十余载。但随着抗战烽火向南蔓延,这份宁静终被打破。
1940年大年初三,日军从深圳墟到李朗扫荡,烧毁校舍、宿舍楼及民房数间,捕杀三十多人,年逾古稀的德籍牧师斐成章亦遭杀害,仅余教堂未毁。
②江大彬:从“骗子”到传道先锋的曲折人生
李朗以深朗自然村为界,分为上李朗和下李朗两村。上李朗原住民主要为凌姓,下李朗原住民有江、洪、吴、凌、戴、刘、陈、李等姓。西方传教士进入深圳传教后,在李朗(包括甘坑)发展了江大彬、江启明、江盛源、叶黄杉、江云章、江逢治、江顺德等信徒四十户百余人。而将西方传教士引入下李朗,使黄泥峡成为近代深圳留学生摇篮的关键人物,则为江大彬。
江大彬道名“觉仁”,1818年7月26日生于下李朗村。父亲江承禄为秀才,在村中设帐授徒,与妻梁氏共生江大和、江大鹏、江大彬、江大钧、江大永五子。江大彬五岁起习四书五经,十八岁娶布吉村女子叶黄杉,二十一岁始营油业,不果,遂弃商。后沉迷方术风水,浪迹四方。
▲下李朗江氏族谱中的江大彬信息。(江俊杰 提供)
江大彬命运的转折,始于他赴香港投奔经商的叔父。叔父与德国传教士郭士立所创福汉会中的数人相识,欲为江大彬谋职糊口。江大彬进入福汉会后,见到数位旧识,察觉彼等入教,只为向外国人骗钱。他听闻郭士立喜广东以外之人,尤偏爱同姓,遂谎称姓郭、籍贯广西,被引见受洗。初时仅为谋财,领十六块大洋返回李朗,依旧祭祖拜神,宛若未信。
1849年9月,郭士立返回欧洲筹款,委托韩山明代理会务。江大彬闻讯,于1850年元月返港,呈交伪撰的广西布道日记。此后日聆韩山明讲道,渐悟教义真谛,心生悔意。1850年5月,他向韩山明坦白过往劣迹,表示诚心皈依。此举虽获韩山明赞赏,却遭福汉会同侪敌视,欲逐之出会。
江大彬返回家乡下李朗,适逢岳父去世。他携活鸭、猪肉慰问岳母,却拒绝跪拜亡灵,言“人既死,不能再食”。江大彬皈依基督教之举,遭到亲戚同乡厉言责骂。他向母亲言明要带妻儿赴香港,母亲痛哭流涕,骂他是不肖子孙,竟绝其养育之恩,欲作蛮夷;孙儿亦失,举家从此分离。但江大彬心意已决,母亲只好央求他留一孙在家陪伴,至少留一孙在家陪伴。江大彬好言相慰,劝说良久,母亲方允其父子同行。其时,江大彬的长子江旭甦(1842年生)九岁,次子江旭祥(1845年生)六岁,幼子江旭煌(1849年生)两岁。
在韩山明眼中,江大彬聪慧善言,能唱西曲,可率信徒唱赞美诗,布道极具感染力。江大彬信教之热忱,既源于对教义的理解,亦来自对西方文明的认同。在香港,江大彬常携乡人观看教堂、船只、英军操练,告以“香港能有今日,盖因英人信耶稣。而汝等所奉,乃龙王、门神等妖孽,故而愚昧”。
1851年下半年,江大彬两度回到李朗传道。首度遭激烈反驳,数日后渐有人转变,老者亦表赞同。二度偕韩山明等回乡,适逢乡人祭神,他将母、兄及数亲戚家中神符尽数扫除,不顾风水时辰旧规,重葬父、叔遗骨。乡民大哗,以为祸将临头。然其母、兄及亲戚均受感化,决志入会。
在江大彬努力下,下李朗江氏受洗者达十一人,另有数十人候洗,其母、弟亦在其中。他还促成凌振高、凌振维、凌振泰三兄弟,于1852年5月在布吉丰和墟受洗。是月,韩山明再访下李朗,见江家已无任何神像,连三岁幼子江旭煌亦知餐前祷告,深为感动,并为十二人施洗。
江大彬后驻布吉丰和墟,任传道员兼学校《圣经》教习。1853年3月,他病逝于布吉丰和墟,年仅三十五岁。因排斥西教之人反对,不允其葬在布吉,亲属只好将之葬于布吉通往下李朗的佛子坳。黎力基主持葬礼,送葬者众,有亲友亦有围观者,欲观基督教徒葬礼如何举行。
③叶黄杉:从客家女子到女校校长
江大彬之妻叶黄杉,道名“望赦”,1820年12月23日生于布吉村一开明士绅之家,未曾缠足,信教前已识字,十八岁嫁予江大彬。1851年由韩山明施洗入教,此后从韩山明学习罗马字母拼写客家话,并能将汉字宗教册籍、诗歌转写为客语音读。时男性传教士不便深入女性群体,叶黄杉主动到妇孺间布道,教习罗马字读经唱诗,发展了众多女教徒。
江大彬去世后,叶黄杉携三子留居教会,任韩山明之妻助手。她热忱真挚,善于接待来访女性。1853年7月,叶黄杉成为女教师,三子则入布吉教会学校就读。
1854年韩山明去世后,黎力基拟将布吉传道所迁至信徒根基深厚的下李朗。时外国人不能在中国内地购地,巴色差会遂以叶黄杉名义,购得下李朗黄泥峡土地,兴建房屋及女校。购地之款,来自叶黄杉变卖老屋所得三十鹰洋,黎力基资助二十四鹰洋,以及巴色总会赞助的一百鹰洋。
李朗教会学校创办后,叶黄杉担任女校负责人,教授《圣经》及罗马字的客家话拼写;此前,她被送往黎力基之妹主持的香港女校学习管理。男校初设教堂内,女校设于叶黄杉住所。后男校迁入叶宅,叶黄杉另觅居所。
叶黄杉极富爱心,曾收养传道员遗孤,将数名被弃女婴送往香港育婴堂,并担任一名女婴监护人。1901年,李朗教堂举办成立四十六周年庆典,八十一岁高龄的叶黄杉亲临现场。
叶黄杉一生,见证了黄泥峡由荒芜之地变为中西文化交融之所。她以坚韧才干,在男性主导的传教事业中开辟一方天地,成为近代中国女子教育先驱之一。
江大彬、叶黄杉所生三子:长子江旭甦信奉耶稣,后双目失明,生一子江集明;次子江旭祥,后移居美国,卒于檀香山,与发妻杨氏生江裕德(卒于檀香山)、江神德(早丧于下李朗)二子,与续妻任氏生江纯德、江洪德、江厚德三子;三子江旭煌,自幼随父母信奉基督教,熟读孔孟之书,1871年被黎力基封为巴色差会驻中国总牧师一职。江旭煌之妻张新娇,幼读诗书,生江仁德、江懋德、江顺德三子。江仁德壮年赴美国游学,任檀香山传道牧师;江顺德由清廷送往美国留学六年,取得矿务博士学位后回国,后被两广总督张鸣岐选为广东总矿务师。
④江云章:早期留欧学生之典范
江云章,字汉卿,乃基督教徒江大尧之子,1845年生于下李朗村,六岁与母亲、弟弟在香港由韩山明施洗入教,七岁就读布吉教会学校。父亲江大尧布道时,他常与弟弟江华章领唱赞美诗。父殁后,他留在教会学校继续学业。布吉学校迁下李朗后,返家入存真书院,学习罗马字客语拼写、英语、德语及音乐等。
1857年,巴色差会为培育传道人才,选送江云章、陈乐真、李承恩赴德国柏林神道大学留学;1863年又派陈明秀到瑞士巴塞尔神学院学习。身居异邦,纵使语言举止与当地人无异,亦难免被视为异族。江云章由此体悟外籍传教士在华处境之艰难,益发敬重彼等。
留学六年后,江云章返回李朗,已通英语、德语、拉丁语、希腊语、希伯来语,可与西方牧师直接交流。被按立为牧师,获施洗权,与西方教士同等。在李朗工作年余,与巴色差会香港女子学校的黎姓女子成婚,生江新恩、江朝恩、江乐恩、江培恩、江富恩五子。
1872年,江云章被派往广东五华元坑村,代理因病返国之牧师毕安职务,主持教区教务。1873年顾士曼至元坑,两人分工协作:顾主理教育,江负责布道。同年,在顾士曼主持下,元坑建成五年制中学“中书馆”,并辟环山跑道及操场,引导学生踢足球。《五华县志》(1947年)载:“有时下课钟声方歇,球场上已腾起一片打球争夺喧闹之声,故足球技术水准,一般都造诣甚高,而体格强健,则是普遍现象。”
江云章布道才能卓著:1873年施洗二十三人,1874年三十三人,1876年达九十人。是年元坑教会最盛,全年共一百八十一人受洗。因信徒骤增,教堂不敷使用,江云章主持兴建大讲堂,次年落成。
传道之余,江云章致力翻译,与毕安、顾士曼合译客家话《圣经》全本,1883年出版,同年汉字版客语《圣经》亦问世。他深明古文修养之要,认为若无此根基,则难获士人敬重。
除元坑外,江云章亦在古竹、梅林、荷树湾、河源等地布道。1900年义和团运动起,巴色差会教区受波及,西方教士避居香港,教民遭劫。江云章率人赴灾区抚慰,向德国领事及地方官控诉,官府迫于形势,赔偿受害教民。
江云章深得巴色差会器重,可直接与巴色总会沟通。尝撰文介绍客家风俗,翻译多种宗教著作,并著有《德语进阶》。1898年,德国驻青岛海军司令官特鲁泊访问济南,江云章任翻译。1900年他步入政界,担任山东洋务总局高等学堂教务长;1901年特鲁泊任胶澳租借地总督,江云章定居青岛任德文翻译。1910年,他在《协和报》发表《论中国之时局以定行政之方针》,署名“德文教员江云章”。1911年特鲁泊去职,同年江云章离青岛返紫金古竹,晚年居此。
⑤江逢治:中国首位德医博士
江逢治,江云章之子,1889年生于广东紫金,就读于元坑教会学校,习古文、体育、音乐,日常接触父之西人同僚,耳濡目染,幼通英语、德语,常闻德、瑞故事,父亦期其日后留学。
十二岁左右,江逢治随父母离粤赴青岛。江云章时任大学德文教员及德官翻译,对江逢治严格要求,使其德语愈加纯熟,可与德国人自如交流。
1907年,上海同济医院的德国医生宝隆创立同济医学堂,江云章遂送子入读。两年预科后,江逢治顺利升入正科。1912年6月,首届医科毕业考试,江逢治等三人率先通过。毕业后,决意赴德国深造。
1913年,江逢治远渡重洋,入德国哥廷根大学攻读博士,旋入柏林大学,并兼任柏林皇家医院医生。1915年获柏林大学医学博士学位,成为首位获德国医学博士学位的中国人。学成返沪设医馆,“病家每至危急,争相延致,似非经君一诊,心不能安”,名噪一时。
1916年5月,江逢治与同济校友发起成立中华德医学会,任首任会长。同年11月前后,被任命为陆军部军医司医官。1917年,兼任海甸敌侨拘留所总医官。1918年离部返沪,一度管理宝隆医院。
经过近两年筹备,1918年9月,德医学专门学校在上海成立,命名“同德”,取“同心同德”之意,江逢治任校长,学制五年。初创经费支绌,江逢治等奔走呼吁,获康有为等名流支持。1919年2月,同德设附属医院;6月建化学、病理及尸体解剖实验室,添置大量教学仪器。同期创办《同德医学》杂志,江逢治在创刊词中称:欧美学术日新月异,除学校教育,实习学院、学会、学报、学人四者缺一不可。
1920年秋季,同德首招女生,实行男女同校,声名大振。1922年,首届毕业生七人。同年解剖学教授庞京周解剖成人尸体,创学校纪录。
1924年,因江逢治放任部分德籍教授胡作非为,校务废弛,财务不清,引发学生不满,校委会决议免其校长职。江逢治愤而另立崇德医学专门学校,与同德抗衡,然经费拮据,学生日减,终被迫将崇德资产折价出售。
此后,江逢治在上海开设“江逢治化学制药公司”,在《申报》《良友画报》为“专制肺结核药水”“江逢治痧药水”广而告之,成沪上家喻户晓人物。江逢治还任德商科发药房华人经理,1928年科发在美国注册,江逢治为三位华人股东之一。
▲中国首位德医博士江逢治。(资料图)
1930年5月,江逢治因中风去世,年仅四十一岁。章太炎以诗悼之:“手捧证书,你的双颊红彤彤。同济历史上出炉了第一代英雄……第一个留德医学博士,你在中国,在沪上,如日中天……天不假年,四十一载,你就走了,少阴伤寒,阻断了你一段旅程的高峰。”
江逢治遗一子江颖祥,生于1929年,1952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力学专业,曾任力学教授,在国际会议及国内外期刊发表多篇论文。
在一些文章中,将江大彬、江云章、江逢治写成一家祖孙三代,江大彬写作江大宾,叶黄杉道号写作“望救”。然据1966年编撰的《李朗江氏族谱》记载:江大宾实名“江大彬”,叶黄杉道号实为“望赦”,二人并无名为“江云章”的儿子。江云章之父名为江大尧,并非江大彬。江云章所生五子,族谱中记为江新恩、江朝恩、江乐恩、江培恩、江富恩,并无江逢治。
▲1966年重订的下李朗江氏族谱。(江俊杰 提供)
究其缘由,这些文章所采用的依据,多为教会的外文资料翻译而来,大宾与大彬、望救与望赦,符合中西文翻译的读音相近标准,合乎情理。而搞错父子关系的,则须纠正,故本文皆予以改正。江逢治在族谱中无记载,但其出生地、求学之路,均与江云章履历吻合,是漏记还是五子之中一人的别名,不得而知。
⑥黄泥峡:近代深圳学子走向世界的桥头堡
下李朗黄泥峡,不仅是地理名词,更是近代深圳学子走向世界的桥头堡,中西文化交流的重要支点。江云章、江逢治、陈乐真、李承恩、陈观海等人,先后赴欧洲留学;凌启莲家族更是人才辈出,第三代二十七人中,有十九人先后留学欧美。
▲传教士顾士曼于1870年手绘的下李朗村貌。(图源:《布吉记忆》)
这些留学生归国后,贡献卓著:江云章参与翻译客语《圣经》;江逢治创办同德医学专门学校;陈观海所译《德意志帝国刑律》,成为《大清刑律》蓝本,推动晚清司法改革;凌道扬倡设中国首个“植树节”,参与制定中国第一部《森林法》,参与筹建香港中文大学。
从黄泥峡走出的江大彬、凌启莲、陈观海等人,又与同为基督教友的虎门王煜初、清远李正高、新会陈言、葵涌王恩膏等人,通过儿女联姻方式,形成了一张复杂而庞大的人际关系网。凌启莲长子凌善元,娶了王恩膏之女王沐恩;凌启莲之女,嫁给李正高之子李承恩;凌善元长子凌道扬,娶了陈言之女陈英梅;凌道扬之子凌宏璋,娶了王正廷侄女王安珍;江大彬之孙江仁德,娶了陈观海之女陈月贞;江大彬孙女江珍妮,嫁给王煜初之子王宠光;王宠光的大哥王宠勋,娶了陈英梅的姐姐陈英兰……
王煜初是孙中山的密友,陈言曾任清朝驻古巴总领事,王正廷曾任民国外交部长;李正高之子李昌,系孙中山密友,兴中会第三任会长,1901年被清廷杀害于广州;陈英梅毕业于上海中西女塾,系宋霭龄、宋庆龄、宋美龄三姊妹校友,中国第一位体育女教师;王宠勋、王宠光乃民国总理王宠惠的兄长……这张网络,不仅在宗教领域相互支持与协作,更在政治、教育、外交等多个领域形成强大的联动效应,对近代中国的变革产生了深远影响。
回溯历史,黄泥峡何以成为深圳最早留学生的摇篮?其因可归纳为:客家民系崇文重教传统、毗邻香港之地缘优势、巴色差会教育理念,以及江大彬、叶黄杉、凌启莲等普通人的开放胸怀与远见卓识。诸般因素交汇于此,使黄泥峡在深圳乃至中国近代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
站在黄泥峡故地回望,西方传教士的身影已隐入历史的烟霭。他们怀揣布道热忱远渡重洋,以教育和医疗为媒介,在深圳这片土地播下现代文明的种子。李朗存真书院的创立,使深圳地区首次拥有系统传授中西学问的高等学府;罗马字母拼写客家话的尝试,开启客家方言走向现代学术视野的先河;女校的创办,则让近代中国女子教育在岭南乡村落地生根。西方传教士的到来,客观上打破了深圳乡土社会的封闭状态,使下李朗这个偏处一隅的客家村落,意外成为中西文化交汇的前沿。
然而,这种文化传播,始终与西方殖民扩张的历史背景相纠缠,带有鲜明的宗教渗透色彩;其终极目的,是以基督信仰“教化”中华。然本地信徒并非被动接受,他们以中国式的智慧和坚韧,在皈依与抵制、传承与创新之间巧妙融合,最终将外来文明的因子内化为自身走向世界的力量。
历史,从不以单一色调呈现。正是这种复杂的双向互动与本土转化,才让黄泥峡的故事,超越简单的“西学东渐”叙事,成为中国近代化进程中一个意味深长的注脚。
黄泥峡,不仅是深圳读书人走向世界的起点,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早以知识求索者的身份,踏上异国土地的见证。从江云章、江逢治、陈观海等人负笈欧陆,到凌氏家族数十人相继远渡重洋,再到洪葵元辗转流寓南美,黄泥峡所开启的,正是一部深圳人通过留学、谋生、迁徙而走向世界的华侨史序章。这一方水土孕育的开放基因,经由一代代游子的足迹,播撒至五洲四海,最终又化为反哺故土的精神力量。
资料参阅:人民日报出版社《布吉记忆·劳作与烽火》;花城出版社《深圳李朗存真书院》;1966年编撰《李朗江氏族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