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句古语,正成为当下中餐行业最真实的写照。
2026年6月30日,南京大牌档位于深圳罗湖KK MALL的最后一家门店送走了最后一批食客。这家深耕深圳近11年的连锁餐饮品牌,5家直营门店全部歇业,彻底退出了深圳市场。
消息传开,有食客感叹“十几年的味蕾记忆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时期,在深圳运营约10年的网红创意韩料品牌春熙台,12家直营门店一夜之间全部停止营业,总部人去楼空,消费者反映“没解释、没通知”,储值卡余额无法使用。
然而,就在这些网红店黯然离场的同时,深圳餐饮市场的另一端却是另一番景象——云贵菜、湖北菜、江西菜等新兴地方菜品牌正以“漂亮饭”的姿态大举进入深圳,各大核心商圈排队不断。
南京大牌档的退场并非突如其来。这家1994年创立于南京的品牌,2015年9月进入深圳市场,巅峰时期在福田、宝安、龙华等核心商圈布局5家直营门店。
2023年2月,华强北店率先关闭;2025年8月至11月,三家门店集中歇业;最终,2026年6月30日,压轴的KK MALL店也宣告落幕。
品牌方将退出归因于“合同到期不再续约”,但业内普遍认为这是一次综合算账后的集体决策。
南京大牌档并非孤例。2026年一季度,西贝在全国关闭102家门店,占门店总数的30%,其中深圳涉及8家门店。2025年11月,曾被誉为深圳韩餐界“流量黑马”的街边铁桶,在深圳的13家门店全部关闭。
老字号粤式早茶也在集体“谢幕”——2026年3月,华强北圣廷苑春满园结业,稻香东门店也在同月关闭,至此稻香在罗湖的四家店全部关停。
据公开信息统计,自2023年至2026年初,深圳已有十余家经营超20年的老字号餐饮企业宣布结业。
这些品牌的困境有着相似的底色。餐饮连锁专家文志宏指出,当下餐饮企业普遍面临“三高”:租金高、人力工资高、食材成本高。
南京大牌档采用全直营模式,门店多为仿古大店,固定成本高昂,而人均70元的定价在“既要品质又要低价”的深圳市场,被性价比快餐与高端体验餐厅双向挤压。
深圳市烹饪协会会长刘永忠分析道:“回顾南京大牌档乃至更多的品牌连锁餐饮,它们的成长轨迹更多是基于上一轮大众消费时期成长起来的产物,强调的是用餐体验、环境营造,也强调丰富的产品结构,那一时期大店、重装修、大而全SKU、重人力几乎成为标配。”
创立于1994年的南京大牌档、同时代的外婆家等地方餐饮品牌,都有过全国化的高光时刻,但模式老化、SKU冗余、重资产投入,在存量竞争时代首当其冲。
“成立于十几年前或者更早的企业,就算曾经很红火,如果没有随着市场逐步调改和优化,在更激烈的市场竞争面前也很可能支撑不住。”
南京大牌档有消费者直言“品种有限、更新慢、创新不够”,春熙台也被食客抱怨品控断崖式下滑——当消费者的口味在变、需求在变,停留在原地的品牌注定被淘汰。
与老牌退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新兴地方菜品牌的强势崛起。过去一年,云贵菜品类增速达到14.8%,徽菜20.4%,赣菜14.9%,远远跑赢餐饮大盘。
美团数据显示,最近一年深圳“锅气”和“现炒”的评论量分别同比上涨72%和38%,而作为现炒代表的“江西小炒”,关键词搜索量同比暴涨492%。
在抖音平台,“漂亮饭”话题播放量超36亿次,小红书相关笔记浏览量达8.7亿次。
这些新兴品牌的成功,背后是一套被反复验证的“漂亮饭”逻辑。大约两三年前,一线和新一线城市的网红商场里,突然涌现出一大批名字带“山”“野”“果”“云”的餐厅,后缀往往跟着洋气的“Bistro”。
它们不再是街头巷尾烟火缭绕、环境嘈杂的小馆子,而是落位明亮现代的购物中心——店内装修格调拉满,灯光氛围恰到好处,菜品摆盘精致如艺术品。
它们贩卖的早已不止是果腹的一餐,而是由高颜值环境、精致出片菜品与精心营造的氛围打包而成的“社交体验”。
以云贵菜为例。云南野生菌不再只用来炖鸡汤,而是搭配稀奶油、意面,变身“菌菇奶油虾”;贵州酸汤鱼盛在造型别致的锅具里,红亮汤汁搭配鲜艳配菜。
味道是否“正宗”并不重要,“新奇”和“出片”才是核心王道。江西菜接过接力棒后,将原本街头巷尾的烟火小馆升级为精致餐厅。
这套打法效果堪称炸裂——Ameigo梅果短短几年全国门店突破百家,山缓缓火锅也开出超100家店。
这“一退一进”之间,折射的不仅是某个品牌的成败,更是整个中餐行业深层次逻辑的重构。
“中餐行业已从增量市场进入存量市场,正在经历着新老业态、品牌、模式的交替。”刘永忠说,“未来行业进入深度洗牌时期,唯有深入挖掘消费者需求、切合消费潮流坚守品质方可长久。餐饮品牌不仅要服务好、环境好、味道好,更要懂得如何表达。”
三个底层变化正在重塑中餐行业的竞争格局。
供应链成熟了。 五年前想做贵州酸汤,得从当地扛回来几十斤木姜子、毛辣果,还得自己发酵。现在呢?标准化酸汤底料、发酵番茄膏、冷冻木姜子油,冷链直达。
江西小炒的灵魂——烟笋、腊肉、豆参,通通能进冻库。供应链把“非标”的地方食材变成了可下单的标准化商品,让小众地方菜具备了大规模复制的可能。
年轻人的味蕾“脱敏”了。 川湘麻辣统治全国十几年,味觉疲劳开始显现。新一代食客不再满足于“辣”,他们想要“不一样的辣”——贵州的酸辣、江西的鲜辣、徽菜的咸辣。
刘永忠也观察到,“现在更强调产品聚焦、品牌表达和社交传播,门店面积缩小,装修更年轻化、菜单更精简,形成产品爆款带动消费尝鲜。”
性价比成了硬通货。 大环境收缩,人均150以上的正餐日子难过。而地方小炒,人均五六十能吃好,七八十能吃撑。
云贵酸汤火锅人均七八十,比四川火锅便宜一截。当消费者捂紧钱包,地方菜恰好站在了“好吃不贵”的黄金点上。
2026年1月至5月,全国餐饮收入为23488亿元,同比增长3.1%,高于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但纵向来看,餐饮行业已进入存量竞争阶段,增长放缓。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地方菜企业正在加速分化——跟不上节奏的加速退场,踩准节拍的迅猛崛起。
一个行业共识正在慢慢形成:餐饮越来越需要精耕细作,跟上时代。网红店的光环终会褪去,唯有真正理解消费者、持续迭代的品牌才能穿越周期。
而当一批“漂亮饭”新品牌站上舞台中央,它们能否避免重蹈老牌餐饮的覆辙,又将引领中餐行业走向何方——这是留给所有从业者的下一个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