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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用第一人称写故事,素材有原型,情节有所演绎,记录普通人的打工回忆,人物化名,请勿对号入座,欢迎广大读者分享自己的故事。)
撰文:林汐
2019 年,我从老家中专毕业,在家闲晃了小半年。我爸托熟人在镇上找过几份零活,全都干不长久。同村和我一届出来打工的有四五个人,发小阿强、邻村的玲姐早半年就扎去深圳进厂,逢年过节发视频都说这边挣钱比老家种地轻松。

后来我妈劝我往南方闯,村里跟我同龄的年轻人,大半都去广东谋生了。我买了一张去往深圳的硬座火车票,熬完整宿,清晨五点多才到站,天还没完全亮。出站随便找了个路边摊,点了一碗肠粉。
滑嫩软糯的口感,跟老家干硬的面粉蒸饼完全两样,我一边吃,一边暗自感慨,南方的吃食果然不一样。
第一份工作在工业区旁的火锅店做传菜员,包吃包住,月薪四千出头,每周单休。这条街上扎堆全是务工小店,隔壁川菜馆后厨有个河南大哥,对面美甲店守着三个贵州姑娘,整条街的打工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店面不大,分上下两层,生意火爆的时候,一晚能翻三轮台。后厨通往前厅只有一条窄过道,地面永远积着油污水渍,我端着托盘来回奔走,一晚上下来小腿酸胀发沉。
后厨凉菜房有个湖北姑娘叫小敏,常年扎着马尾,一身干净白围裙,性子安静寡言。后厨还有个切配师傅老周,比我们大十来岁,之前在电子厂谈了个广西女工,同居半年最后闹掰,天天蹲后厨抽烟诉苦。
收银台的玲姐就是我们同村出来的,当初跟阿强一起来深圳,转头又和隔壁五金厂的工友处上对象,三个人见面总免不了尴尬。我每次进后厨取菜,小敏总低着头摆弄食材,偶尔抬眼扫我一下,又迅速埋下头。
那时候我嘴笨,想搭话又找不到说辞,只好故意多停留片刻,假装核对菜单,悄悄看她用黄瓜片在餐盘边上摆出精致花边。

某天我端菜经过,她先开了口:“你是新来的?”我应声:“来一周了。”“哦。”我顺势问她干了多久,她说快两年,习惯了凉菜房的活。话音落便重新低头切菜,我没再多说,端着菜品走回前厅。边上老周听见我们搭话,收了菜刀打趣我,说后厨小姑娘心思细,让我多主动搭话,我臊得赶紧端盘子躲开。
相处久了她才跟我吐露,自己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家里还有在读高中的弟弟,每月工资一半都寄回家里。店里收银的玲姐跟她住同一栋出租楼,经常劝她别把钱全往家里送,留些给自己置办衣裳,小敏只是淡淡摇头。我劝她多给自己留些生活费,她只说管饱就行,语气平淡,像在讲旁人的琐事。
有一回她重感冒,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依旧守在凉菜房切配菜。玲姐中午休班想拉她回宿舍休息,她执意不肯离岗。我抽空跑到外面药店,买了一盒感冒冲剂放在她工位。
第二天她见到我,小声道完谢,硬塞二十块钱进我的围裙口袋。那二十块我一直没舍得花,压在出租屋枕头底下。下班路上碰见老周,他瞧见我俩互动,又笑着调侃我上心,玲姐在一旁跟着起哄,小敏听见了耳根通红,快步走回宿舍。

元旦门店组织员工聚餐,整条街的务工小店老板凑一起摆了三桌,隔壁川菜馆、五金厂、美甲店的年轻人全都在场。散场时将近十二点。小敏走在我前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忽然回头问我,过年要不要回老家。我说春运车票太贵,打算留在深圳,她告诉我她也不回去。
同村阿强、玲姐还有五金厂那个男生走在我们身后,吵吵闹闹说着过年去哪摆摊。我们站在她宿舍楼下闲聊半晌,没聊什么要紧事,只说起南北冬天的温差,她说老家冬天会落雪,我也附和我们老家同样有雪。身后玲姐故意扯着阿强打趣我俩,闹得气氛热烘烘的。
等她上楼,我还站在原地,二楼窗户忽然推开,她探出头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早点回去。
过完年她没有续签门店合同,跳槽去宝安一家大酒店做后厨。临走前她送我一只保温杯,叮嘱我别总喝凉水,伤胃。玲姐特意拉着我们俩吃了顿路边烧烤,老周也过来凑热闹,酒桌上说起各自打工遇上的感情糟心事:老周和广西女工分手、玲姐夹在阿强与五金厂男人中间左右为难,小敏安静听着,偶尔低头摩挲杯子。
这只保温杯我用到现在,外壳磕掉一块漆,内胆依旧完好。她走后我们偶尔微信闲聊,无非三餐、工作、天气,玲姐时不时转发她和两个男生拉扯的琐事给我,顺带打听小敏近况。

慢慢我和小敏的对话越来越稀疏,常常隔好几天才回复,后来干脆断了消息。没过多久我也辞了这份传菜的工作,辗转换了好几家门店,手机换了几台,往日聊天记录彻底遗失。
玲姐后来跟五金厂男生确定关系,和阿强断了来往,去年回村里相亲嫁人,我们也很少再联系。老周去年离开火锅店,去东莞进了五金作坊,偶尔刷到动态,全是厂区加班的日常。
前些天我去宝安办事,顺路路过她提过的那家酒店。门前摆着喷泉,旋转门锃亮,大堂宽敞明亮,档次远胜过当年那家小火锅店。我站在马路对面,终究没有进门,就算碰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返程公交上人不多,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成片工厂、城中村飞速向后倒退,脑海里接连闪过好几个人的模样,蹲后厨抽烟诉苦的老周、夹在两段感情里为难的玲姐、还有元旦那晚,小敏在二楼窗边朝我挥手的模样。背包里装着那只旧保温杯,早上泡的茶水早已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