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深圳理工大学教务长赵伟关于大学英语课程改革的一段话,引起了广泛讨论。许多报道把它概括为“深圳理工大学取消大学英语” (标题党:焦点丨知名理工大学:取消大学英语课!理工大学:取消大学英语课广东一高校宣布:逐步取消大学英语课,改上跨文化交流课程),于是有人担心:人工智能翻译越来越方便,大学是不是不再需要教英语了?
但赵伟所说的,并不是取消全校的英语学习。他谈的是2026级实验班,提出逐步以跨文化交流课程取代传统形态的大学英语课程。其基本判断是,人工智能已经能够完成越来越多基础性的语言转换,但人与人交往中的文化理解、沟通分寸和同理心,仍然需要教育来培养。
因此,这场改革真正要回答的,不是“大学还要不要英语”,而是:对于英语基础较好的大学生,大学阶段还应不应该继续重复传统的精读、泛读、词汇和语法教学?
能够进入深圳理工大学实验班的学生,大多已经接受过较为系统的中小学英语教育。尤其是在新的高中课程标准下,英语学习早已不再只是掌握词汇和语法,还包括语言能力、文化意识、思维品质和学习能力。各地实际教学水平当然不完全相同,但对于其中基础较好的学生而言,进入大学以后再用一年甚至两年时间逐篇讲课文、解释词语、核对练习,确实可能出现明显重复。
所以,深圳理工大学想做的,未必是减少英语,而可能是把英语从“被讲解的对象”变成“用来做事的工具”:用英语阅读专业材料,讨论国际问题,理解文化差异,介绍中国经验,参与学术交流。这并不是降低要求,而是把学习从“懂一篇课文”推进到“能否使用英语理解、表达和交往”。
对于这种变化,我并不感到陌生。
本世纪初,我在香港大学攻读博士学位。那时还没有今天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网络资源也远不如现在丰富,但我在港大以及香港其他高校的课堂里,已经看到一种与内地不少大学不同的教学方式。
香港高校学生的英语口语和发音并不都是非常漂亮。有些学生带有明显口音,有些人表达得也不够流利。但是教师很大胆,敢于把课堂时间交给学生。
许多课程在课前已经布置了较多英文阅读。学生先读材料,带着自己的理解和问题进入课堂。上课以后,教师用较少的时间说明目的、要求和任务,随后主要由学生交流、回应、质疑和补充。按照我的观察,有些课堂教师直接讲授的时间可能只占百分之二十左右,其余时间主要由学生使用英语。
这种课堂最容易被误解的一点是:教师讲得少,是不是意味着教师没有教?
其实恰恰相反。教师减少的是重复讲解,不是教学责任。材料要由他选择,问题要由他设计,任务要由他安排,学生可能出现的困难也要由他预判。课堂进行时,教师还要不断倾听:学生的观点停留在哪里,哪些地方需要追问,哪些误解必须澄清,什么时候可以继续讨论,什么时候应当帮助学生收束。
教师表面上说得少,背后做的工作并不少。有时甚至比从头讲到尾更难。

这也正是内地大学英语改革真正会遇到的阻力。
长期以来,我们评价一堂课,往往首先看教师讲了多少、讲得是否完整、知识点是否覆盖、课件是否清楚。督导坐在教室后面,看到教师旁征博引、语言流畅,比较容易判断这是一堂“有内容”的课;如果教师只讲十几分钟,剩下时间让学生讨论,而学生又说得磕磕绊绊,督导可能反而会问:教师到底教了什么?
教师不是不知道学生应该多说,而是未必敢少讲。
学校一方面要求“以学生为中心”,另一方面仍然用教师中心的标准评价课堂;一方面提出培养学生的自主性和能动性,另一方面又要求教师把每个知识点讲得完整。结果往往是,课堂中安排几分钟讨论,学生说完以后,教师再把正确答案完整讲一遍。形式似乎变了,课堂的话语权并没有真正改变。
因此,深圳理工大学如果要把传统大学英语改为跨文化交流课程,改革就不能只落在英语教师身上。教务处、课程负责人和教学督导必须先形成共同认识:这种课程究竟怎样才算“教了”,怎样才算“教得好”。
督导进入课堂以后,不应只看教师说了多少,而应看学生在教师的设计下做了什么。学生是否提前读过材料?是否有内容可说?能否回应同伴?能否说明自己的理由?能否在教师追问之后,把原来简单的回答说得更清楚、更有根据、更符合具体交往情境?
课堂评价的重点,应当从“教师表现得怎么样”,逐步转向“学生的学习是否真正发生”。
当然,学生多说本身也不等于改革成功。
我在香港看到的课堂,并不是让学生毫无准备地随便聊天。学生课前必须阅读,课堂发言必须建立在材料和思考之上。教师讲得少,不等于学生可以少做;恰恰因为课堂主要依靠学生参与,学生的课前责任反而更重。
所以,我们常说“英语是说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这句话不能只理解一半。
英语当然不能只靠教师讲。学生必须自己开口,必须在表达不完整、发音不完美、甚至不断犯错的情况下使用英语。但是,教师仍然要决定学生说什么、为什么说、根据什么说,说完以后怎样获得反馈,下一次怎样说得更好。
没有这样的设计,学生多说也可能只是低水平重复;有了这样的设计,教师即使只讲百分之二十,也可能真正带动了百分之百的学习。
今天人工智能进入课堂以后,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我在香港读博士时,学生主要依靠教师、教材、图书馆和有限的网络资源。现在,学生在课前就可以让AI翻译材料、概括文章、生成观点、润色发言,甚至替自己准备整段课堂讨论稿。过去我们担心学生没有内容可说,现在还必须判断:学生说出来的内容,到底有多少经过了自己的理解和选择?
因此,未来的课堂不能只是“课前让AI准备,课堂把AI答案念出来”。
教师要设计出AI不能替学生完成的学习环节。例如,学生可以借助AI理解材料,但必须在课堂上回应同伴的质疑;可以让AI提供几种表达方式,但必须判断哪一种更适合具体对象、关系和场合;可以使用AI修改语言,但必须说明自己为什么接受某一项修改,又为什么拒绝另一项建议。
这样,AI才是学习的支架,而不是思考的替代品。
这也意味着,教师必须比学生更深入地理解AI。教师不能只知道几个工具的名称,更不能把问题简单归结为“允许使用”或“禁止使用”。他必须看得出学生何时是在借助技术学习,何时是在把判断交给技术;还必须通过任务和追问,把学生从“AI给了我一个答案”推进到“我为什么接受这个答案”。
这才是学生能动性的真正培养。
深圳理工大学的改革,现在还不能急于判断成功或失败。但它至少提出了一个不应回避的问题:当中小学英语课程已经发生变化,当学生能够随时借助AI获得语言支持,大学英语是否还能沿用过去的方式,把大量课堂时间继续用于教师讲解和学生听记?
我的看法是,大学英语当然不能消失,但它必须改变。
这种改变不是简单换一本教材,也不是把“大学英语”改名为“跨文化交流”,而是重新安排课堂里的时间、角色和责任:课前让学生读,课堂让学生说;教师减少重复讲解,增加任务设计、现场判断和有效反馈;学校不再只看教师讲得是否精彩,而要看学生是否真正学会使用英语。
英语最终必须由学生自己说出来、读进去、用起来。教师真正的价值,不是替学生把英语讲完,而是让学生终于能够离开教师,自己把英语用起来。
请转发,让更多的人能够读到!
37.这里聚集着一批渴望交流、乐于尝试、勤于反思的青年教师!!!
38.从“被动听”到“一起聊”:ICAP模型如何重塑深度学习
39.读后续写不能仅靠"Input–Intake–Output "这一路径!!!
40.谁说中学英语教师不能开展学术对话:读后续写是个深水区!
42.高考为何考?考啥?如何考?——「一核、四层、四翼」祥解!
43.“My Majiang fingers are itching!”:一句麻将英语引出的表达趣谈
52.2026高考英语命题倒逼:英语课怎么上?考生如何备考?
58.“It’s one o’clock!”:学《新概念英语》课文的顿悟!
61.成事之道,贵在持恒——从《The last one?》反思坚持的意义
63.细读《新概念英语·独坐孤舟》:一舟空钓无渔获,半生求索是科研
64.《新概念英语·熟记台词》:缺少语言环境学英语,非背诵不可!
65.福州人的英语为什么这么好,听听Kuliang的故事就明白了
66.《新概念英语》· "不幸之万幸"所悟:纵有不顺,尚有转机
67.《新概念英语》“Always Young”:常怀童心,热爱学习,方能永葆青春!
一一一一

英文专著”Changing Pedagogy: Analyzing ELT Teachers in China”受到国际学界的高度评价和推崇,被包括哈佛大学,剑桥大学,牛津大学等在内的4000多所海内外高校图书馆所收藏。该书已于2018年1月被Bloomsbury出版社收入Bloomsbury Education & Childhood Studies在线平台,以此让更多的读者受益。
中文专著,包括《信念与追求—走近上外》、《英语博士成长札记》、《语言教育新概念》、《黑布林英语阅读教学指导》、《英语语音语调快捷入门》和《英语教师课堂话语900句》(即将由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
在SSCI和CSSCI学术期刊发表论文70余篇,其中SSCI论文发表在Language Teaching Research, Teaching and Teacher Education,Frontiers in Psychology,Education and Information Teachnologies, Learning,Culture and Social Interaction ,Asia Pacific Education Researcher 和RELC 等一区学术期刊上,兼任多家SSCI盲审专家,同时还应邀担任香港大学、香港教育大学、澳大利亚拉筹伯大学(La Trobe University)和新南威尔士大学(The University of New South Wales)博士学位论文盲审专家。
每年都为其授课的上海外国语大学本科毕业生撰写入学推荐信,所推荐的学生被剑桥大学、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哈佛大学、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斯坦福大学以及香港大学等录取攻读硕士和博士学位。
近年来,郑教授聚焦教育创新前沿,2025年提出“基于阅读的学生表达支持系统模型”,并在全国教师培训中广受好评;同期在学术研讨会上发布“AI赋能大学外语教学的融合模式”,构建起技术与教学深度融合的系统框架,为新时代外语教育改革提供实践路径。此外,他还长期在全国范围内开展语言学、外语教学、信息技术应用等主题讲座,风格幽默、内容务实,深受师生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