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南山,常走海关登山口。入口藏在两栋旧式居民楼夹缝之间,不起眼得如同一道窄窄的缝隙。山间石阶通体青灰,经年累月被往来行人的鞋底打磨得温润光滑,石阶边缘却还保留着开山凿石的粗粝棱角,新旧痕迹叠在一处,藏着无数登山人的脚印。
起步的山路格外陡峭,没走多久,粗重的喘息便涌上喉头,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道旁老榕树连绵成片,绵长的气根垂落半空,风一吹轻轻摇曳,像是伴着攀登的节奏缓缓摆动。浓密枝叶的缝隙间,偶尔漏出一汪澄澈的海湾,转瞬又被绿荫遮掩,好似碧海同登山人玩着捉迷藏,忽隐忽现。
缓步上行二十余分钟,双腿渐渐酸胀,心底反倒慢慢沉静。山下城区的喧嚣被层层树冠滤淡,只剩模糊微弱的市声飘上山腰,轻柔得如同远处水塘里隐约的蛙鸣。石阶蜿蜒向上,沿途景致步步不同:山道低处野牡丹开得热烈,紫红落瓣铺满路面;中段丛生蕨类遍布坡地,卷曲嫩芽恰似一个个悬在草木间的问号;临近半山,连片翠竹层层围拢,清风穿林,沙沙作响,似是低声诉说这座城市的过往。苍翠林木如一件厚实的青衫,将山体裹得严严实实。攀登时身体的疲累,渐渐消解在山野生机里,每向上踏出一步,都像在翻阅这座城市的书脊,顺着石阶,一页页读出深圳的山海长卷。
拐过山路最后一道弯折,视野骤然开阔。山顶长风扑面,顷刻间吹干满身热汗。凭栏远眺,整片蛇口铺展在眼底,高低错落的楼宇如同散落的积木;赤湾港口桅杆林立,巨型吊臂往复起落,港口繁忙图景尽收脚下。视线继续向远方延展,前海新区平铺开来,早年填海留存的浅黄滩涂间,崭新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承接日光,折射出成片粼粼亮光。极目尽头,伶仃洋海水层次渐变,从近岸浅青过渡到远海深蓝,最终与天边云雾相融,海与天际线再也无法分清。
南山最动人的,便是山、城、海交织共生的画卷。山体被苍翠林木覆满,沉静卧在城市中央;山下楼宇灰白、浅蓝排布规整,是人间烟火的载体;远处海面鲜活灵动,零星渔船漂荡,远洋货轮缓缓移动,海面碎光随波纹不停晃动。恍惚间想起早年史料记载,这片海岸从前只是荒芜滩涂,短短数十年便脱胎换骨。此地时光流速格外迅疾,如同山间抓不住的长风。想来当年扎根蛇口的建设者,也曾如我这般立于山巅,静静凝望脚下土地一日日蜕变生长。
下山时换走明华坡步道,这里台阶宽阔平缓,走起来轻松许多。夕阳斜斜穿过林梢,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纤长。此刻忽然顿悟,攀登的意义,正在于登顶后的俯瞰;唯有登高望见整座城市的全貌,才能明白一路石阶承载的厚重岁月。青山亘古不变,可登山远眺、见证城市变迁的人,岁岁年年都不相同。
行至山脚,暮色已然四合。回头遥望南山,只剩一道沉静的墨色剪影,山顶观景亭灯火亮起,像一枚精致胸针,别在这片苍翠的青衫之上。
从窗台上望南山
山顶俯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