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六千点
一
十月八号。国庆节后的第一个交易日。
大盘跳空高开。
五千六百点。
五千八。
五千九。
六千点。
十月十六号——上证指数创下历史最高点:6124点。
整个深圳都在欢呼。卖早餐的阿姨在手机上看到大盘冲到六千点的时候,把锅铲往锅里一扔,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家族群。华强北的档口里,有人在放鞭炮。赛格电子市场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的不是产品广告,是上证指数。
李芳坐在档口里,听到外面传来的欢呼声。有人在大喊"六千点!六千点!"。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档口墙上的钟——下午三点,收盘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
外面有人在开啤酒了。
傍晚的时候,王强打来电话。
"听说大盘到六千点了。"
"到了。"
"——你还好吧?"
"我挺好的。"李芳说,"你呢?"
"也还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都在电话里听到对方那边有人在庆祝。
"王强——"
"嗯?"
"你说,如果去年我们手里有钱,也跟着炒了——现在会怎么样?"
王强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那些写字楼的窗户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的身边,工友们有的在欢呼,有的在叹气——欢呼的人今天赚了钱,叹气的人嫌自己买少了。
"也可能会赚钱。"
"也可能会亏?"
"也可能。"
"那还是现在这样好。"
王强没有接话。他握着手机,听到李芳那边传来翻账本的声音——沙沙的,很轻,但很坚定。
"档口今天怎么样?"
"还行。国庆这几天生意不错。充电宝卖完了,明天要去补货。"
"那挺好的。"
挂了电话,王强把手机装进口袋。他靠着工棚的门框,看着远处的天空。晚霞正在消散,天边只剩一抹紫红色的光。那些庆祝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但他没有参与。
六千点。他终于活着见到了六千点——以他最没有想到的方式。
二
十月十七号。六千点之上的第二天。
王强在龙岗中心城的工地上砌墙。龙岗项目盖到了第二十层——封顶在即。
工地上已经没有人认真干活了。每个人都心不在焉。有人每隔五分钟就要掏出手机看一眼行情,有人干脆请了假去证券公司盯着大屏幕。老周已经连续三天没来工地了。
下午的时候,赵大伟打来电话。
"王强!六千点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我的票——我手里有一只,今天涨停了。涨停!你知不知道涨停是什么概念?一天赚百分之十!"
王强握着手机,感觉到赵大伟的兴奋像一团火,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都能感受到热度。
"表哥——你现在有多少了?"
"三十五万。"
王强愣了一下。三十五万。一个月前赵大伟说二十八万。一个月,他又赚了七万。七万——他在工地上干两年才能赚到。
"你——打算卖吗?"
"卖什么?六千点才刚开始。那些分析师说了,一万点才是目标。"
"如果到不了一万点呢?"
"能到。一定能到。你没看到吗?从三千点涨到六千点,只用了一年。再过半年,一万点。"
王强没有再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棚里。所有人都出去喝酒庆祝了——连从来不喝酒的小刘也被拉去了。工棚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他打开手机,翻到财经新闻。满屏都是"六千点"、"历史新高"、"黄金十年"。专家说:中国经济高速增长,股市没有泡沫。专家说:六千点只是起点。专家说:现在不买,等到了八千点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把手机放下来。
然后他打开了货币基金的页面。余额:八千二。一天一块多。他从去年八月到现在,攒了八千二。而赵大伟用一年的时间,从十八万变成三十五万。赚了十七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页面。
不是因为他不想赚,是因为他知道——他赚不到这个钱。如果他去年没有卖掉宝钢,他可能也会像赵大伟一样,被套在六千点上。但卖掉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旁观者。一个只能在旁边看着别人狂欢的旁观者。
但旁观者至少不会亏。
他把手机锁屏,熄了灯,躺下来。
工棚外面,庆祝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喝醉了,在唱《死了都要爱》。唱得很难听,调子跑到天边去了。但没有人介意——在这个六千点的夜晚,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
王强闭上眼睛,在跑调的歌声中睡着了。
三
十月二十号。六千一百点。
龙岗中心城的项目封顶了。
二十层的主体结构全部完成。王强站在楼顶,龙岗的全貌尽收眼底——近处的城中村、远处的新楼盘、更远处的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李芳。
"封顶了。我们从这里能看到山。"
过了一会儿,李芳回了三个字:"真好看。"
王强站在楼顶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绿的,秋天的阳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
老周当天也在工地。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封顶的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像是骄傲,又像是酸楚。他的宝钢已经跌到六块五了。从四万亏到两万出头——他整整亏了一半。
封顶仪式很简陋。甲方代表和老周握了握手,放了一挂鞭炮,就没有别的了。没有蛋糕,没有香槟,没有合影留念。就是一个工地最朴素的封顶——楼盖完了,下一站,下一个工地。
晚上,老周请全体工友吃饭。在大排档摆了四桌。菜很丰盛——红烧肉、白切鸡、清蒸鱼、蒜蓉生蚝。酒是散装的白酒,用塑料壶装着,每人倒一大碗。
老周端着碗站起来:"兄弟们——龙岗项目封顶了。辛苦了。"
大家端起碗,一饮而尽。
几碗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吹牛,有人开始聊股票。老周坐到了王强旁边,拿着酒碗,脸色泛红。
"王强。"
"老周。"
"我——想把宝钢卖了。"
王强放下筷子,看着老周。
"想通了?"
"想通了。"老周喝了一口酒,"亏了就亏了。剩下的钱,留着过年。"
"你想卖多少钱?"
老周晃了晃脑袋,像在跟自己较劲——到底是不舍得,还是下定了决心:"六块五。明天开盘就卖。"
"卖了之后呢?"
"不炒了。再也不炒了。"
王强看着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老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是轻松——是认输了。承认自己的钱再也回不来了,承认自己在股市里是个失败者,承认自己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做了一件从头错到尾的事。
"老周——你是个好人。"
老周苦笑了一下:"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能赚钱吗?"
"好人能守住钱。"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端起酒碗:"来,干一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碗。酒很辣。但王强一口干了。
晚饭散场后,王强走在回工棚的路上。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工地的灯光太亮,只看得见几颗最亮的。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在同一条路上走过。那时候他刚把宝钢卖了,心里空荡荡的。那时候他想——六千点,我一定要活着看到。现在看到了。他在六千点的楼顶上拍了一张照片。
他走回工棚,掏出枕头底下的存折,在手机的光亮里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放了回去。
四
十月二十五号。六千一百点,小幅回落。
大盘开始在六千点附近震荡。有人说是"技术性调整",有人说"大盘需要消化一下获利盘",有人说"这只是上涨中继"。但不管什么说法,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还会涨。
赵大伟在这一天又给王强打了一个电话。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兴奋的底色变了——变成了一种王强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急躁。
"王强——大盘跌了。"
"跌了多少?"
"今天跌了五十点。我的票——跌了百分之三。"
"才百分之三。"
"但我今天没卖。明天跌了怎么办?"
王强握着手机,停顿了几秒:"表哥——你之前不是说,要到一万点才卖吗?"
"是啊。但——"
"那为什么才跌了五十点,你就开始担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我也不知道。"
"表哥——你赚了多少钱了?"
"三十五万。之前跟你说过。"
"那你现在还三十五万吗?"
"少了一点。三十四万吧。"
"表哥——如果我告诉你,你现在卖了,你能拿走三十四万。你卖不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赵大伟没有回答。
挂了电话之后,王强躺在床上,忽然明白了什么。赵大伟不敢卖。因为他怕卖了之后,大盘继续涨到六千五、七千、八千。他不想到时候后悔——"早知道六千点不卖了"。但他也不敢不卖。因为他怕大盘跌了,从三十五万跌回十八万,甚至更少。
他卡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往前怕亏,往后怕少赚。这个位置,是所有在股市里赚了钱的人最终都会走到的地方。你赚得越多,就越不敢做决定。
他想起自己在宝钢上赚了两千块的时候——也走在了同样的位置上。他当时没有意识到,现在他看到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五
十月末,深圳的秋天终于到了。
风变凉了,树叶开始变黄。工地上的人们还在讨论股市,但声音在慢慢变小——因为大盘在往下跌。从六千一百点,跌到了五千九。又跌到了五千八。
"正常回调。"——所有人都在这么说。
但王强注意到,有几个人开始偷偷地卖了。有人请假去了两天证券营业部,回来之后请了大家一顿饭——说是"赚够了,该走了"。但也有人加仓了——"六千点以下都是便宜货。"
十月三十号。大盘跌破五千八。
王强在工地上见到老周的时候,老周的摩托车不见了。
"老周——你的车呢?"
"卖了。"
"卖了?"
"补仓了。"
王强看着他。老周躲开了王强的目光。
"你说你要卖的。"
"我知道。但——我不甘心。六块五没卖。现在六块二了。卖了就亏更多了。"
"所以你就补仓了?"
"我想拉低一下成本。"
"老周——"
"别劝我了。"老周转身走了。
王强站在工地上,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脚手架后面。
有的人跌了一次之后没有学会。还要在同一个坑里再跌一次。
六
十一月初。大盘跌到了五千六。
那些在六千点欢呼的人,有些已经开始沉默了。工地上炒股的人,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每天收盘后,都能听到有人叹气。
小刘走过来说:"强哥——我好险。"
"什么好险?"
"国庆那会儿,我差一点就把我弟这学期的学费拿去炒股了。一个工友告诉我,肯定赚。我犹豫了两天——然后老孟走了。我就没去。"
王强看着他:"你怎么想的?"
"我想——强哥你都没炒,我炒啥?你比我聪明多了。"
王强笑了一下:"我没你想的那么聪明。"
"但你比我清醒。所以我听你的。"
王强看着他——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年轻人,眼睛里没有了去年那种冲动,多了一分怯意。他的弟弟还在读书,他的存折上的数字在慢慢变大,他还欠着王强一千块,但他在还。
"小刘——你做得对。"
小刘咧嘴笑了一下。
而老周——晚上的时候,王强注意到老周的工棚里亮着灯。他走过去,从门缝里看到老周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张K线图。他驼着背,在灯光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塑像。王强没有敲门。
七
大盘跌到了五千四。
王强的存折变成了一万九——他上个月的工资发了,但他借了一千给同村一个老乡急用。李芳的档口流水很稳定,十月纯利润又破了一万。两个人加在一起,十万零五千。他在计划表上新加了一行:"年内目标:十二万。"
他到龙岗的几家中介门口转了一圈。十一月深圳的二手房均价,龙岗已经九千多了。一套六十平的小两房,总价五十五万左右。首付三成,十六万五。他们还差六万。
他站在中介门口,看着玻璃窗上贴的房源信息。一张写着"地铁口·精装两房·首付十五万",另一张写着"业主急售·总价四十八万"。他把手机拿出来大概算了一下——如果能拿到那套四十八万的——首付只要十四万四。他已经十万五了,再差四万。
快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往工地走去。
十月已经没有日光了,路灯早早地亮了起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一步一晃。而那些曾经在六千点狂欢的人影——如今正缩在某个房间里,盯着一条绿色的K线,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卖不卖?
王强不炒股。但他觉得,自己比很多人都要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