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的一天,当一辆疲倦的长途大巴在公明镇落客时,我独自一人背着一个蛇皮袋,初次踏进深圳的地界。
我碰巧路过创维厂,看着它气派而辉煌的大厦,我很想进去上班,可惜保安说不招工。
在马路的对面有一个黑中介,说可以介绍进创维厂,但要收费。我信以为真,交了一百八十块钱。在当时,对于一个家徒四壁的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交了这笔巨款却进不了厂,我才知道被骗了。我叫他们退钱,他们懒得回答,只是用惊讶的眼光看我,仿佛在说:“这钱只进不出。”我该怎么办?
那时不知道有多少人,被这个黑中介骗了钱,只为了能进创维厂。
我辍学很久之后,才有出去“闯荡”的想法。我告诉我爸,他用不舍与无奈的眼睛看着我,没有话说,他塞给我几百块钱。
我那时没想过,也没有明白过,一个没有其他买卖的农民,就几亩田地,要养活一大家子,还要送几个人去读书,这些钱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靠卖米卖柴火吗?谁能告诉我?
但是我知道,他们自己一辈子没有买过新衣服,所有的东西都是补了又补,这钱可以说是一个子一个子的抠出来的,比命还珍贵。
然而,这钱就这样被别人轻易地骗走了。你不敢去要回来!
可是他们人高马大,我一个人,我打不过他们!你不怕他们的拳脚吗?
是呀!他们的拳脚,你害怕他们的拳脚!但你不害怕老爹那失望的眼神和瘦弱的躯壳!
说不定他们会卸下我的腿脚,然后把我丢进臭水沟里淹死!
淹死!你这个懦夫,你也配谈死亡吗?那是你老爹的血汗钱,你不拿回来,你也配死亡吗?你已经懦弱了无数次了,这回绝对不能了。去吧,开启你的第一场战斗,别害怕疼痛,让眼睛看见惨剧,让鼻子闻到血腥!
他们这是抢劫,明目张胆的抢劫!我虽然不堪一击,但我有了正义的依据,愤怒的理由。我迫使自己愤怒,我脸变红了。我握紧拳头,大步向前,对着那个收钱的人狠狠地瞪大眼睛,威胁道:“如果不退钱,我会叫我兄弟过来,到时候你们都逃不了……”说完我感觉耳朵热得跟火烧过一样。
我举目无亲,但我豁出去了,我在赌博。那时社会治安很差,经常看见有打群架的。
他们不知道我的底细,我赌他们相信我在这里有“许多兄弟”,如果我赌输了,那就迎接暴风雨一般的拳脚吧。
四只眼睛开始对峙起来。在学校被人欺负的时候,我的双腿老是在打颤,可那天我不再打颤,我的拳头握得格外有力。
时间与空间仿佛停止了,厮杀的怪物在围绕着我旋转,它仿佛能听见我心脏突突跳动的声音,它不怀好意地煽动着空气,战斗即将爆发……
他最终败下阵来,眼角堆起了皱纹,用柔和的口气对我说:“你稍等一下,我去请示领导。”他示意我坐到椅子上之后,就走进里面一间房子里,把门一关,四下里寂静了下来。我猜想他是进去拿什么武器了,出来会给我致命一击。
但木已成舟,箭已经射出。他躲进屋子里,把我丢在他的同伙之间,是要再次检验我的真假。我必须稳住阵脚,必须镇定自若,不能露出一丝畏惧的眼神。
他们围了过来。
我站了起来,挺直身体,昂着脑袋;我坚定地扫视他们的眼睛。我弓着背,握紧双拳,咬紧牙齿,做好被打的准备:老实说,我没打过别人,我只能等待着被打。你要我冲上去打倒一个人吗?我的胆子还没有那么肥壮,我起码先挨了一拳,才有还手的胆量。
我的手心里开始冒汗。
我汗毛倒竖,跟一只发怒的小猫一样,我一定要稳住,不能露出破绽。
“哦,你厉害了,是不是要打我们,哈哈哈!”他们在放肆地嘲讽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搞我们呀!大英雄?”
“小子,你想吃我的拳头吗?”有一个人威胁着问道。
我冷冷的回答道:“你可以试试看!”
“听你口音,你应该是GX的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他们站住了,惊讶地看了我一会儿,凶恶的眼睛马上失去了光泽,脸上显出好奇而疑惑的表情。有人假装挠着脑袋上的痒痒,有的假装拉扯耳朵,然后都扭过头去,不再看我,最后都四下里散开了。
里屋的门终于打开了,“领导”走了出来,我如释重负,到底还是赌赢了。“领导”说可以退钱,但不能完全退,扣30块钱服务费。
能拿回大部分的钱,总比一分也拿不回好,毕竟我是真的没有“兄弟”在这里。可30块钱也是我爹的血汗钱,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是的,如果我的儿子能做到这一点,我的眼睛里至少还有希望在闪烁,虽然我不知道我老爹会怎么想。
敌人暂时败北,你暂时胜利了,如果他们突然发现你的马脚,只怕你身上所有的钱,你老爹的血汗钱都要被抢走。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赶紧逃吧,带着这侥幸的胜利,因为你现在必须害怕。
我于是拿了钱,急匆匆地走出中介所的大门,或者可以说,没命地逃了出来。
在对面的马路边上,我停下来暗自庆幸,腋下汗湿了一片:这是我第一次战斗,居然用了一个蹩脚的空城计!我这才体味到诸葛先生那劫后余生的感受。
在这之前,只要被别人大声一呵,我就双腿就不由自主地打颤,天生就是一个脓包,怂货,每天睡觉,心脏在莫名其妙地颤抖:我的灵魂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今天我第一次为我老爹的血汗钱勇敢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