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八号,国庆节后第一个交易日。
大盘高开高走,突破了五千七百点。
深圳的秋天终于来了——气温降到了三十度以下,风里带着一丝干爽。工地上的活儿还是一样的多,但大家的干劲明显比夏天足了很多。国庆黄金周的消费数据出来了——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六,创下新高。财经新闻里铺天盖地都是好消息:经济增长超预期、企业利润大增、外资持续流入。
王强没有买股票。他把钱放在账户里,空仓。
他每天还是看盘,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盯着K线看。他看新闻,看政策,看行业动态。宝钢他一直在关注——从十二块九跌到了十二块五,又从十二块五反弹到了十三块,然后又在十二块八附近横盘。他没有后悔。他知道自己卖宝钢的原因是对的——这家公司的基本面在变差,他不该因为大盘在涨就一直拿着。
但看着大盘一天天往上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赚钱,他心里说不焦躁是假的。他坐在工地上吃午饭的时候,总听到旁边工友在讨论——"今天又涨了"、"早知道多买点"、"我那个朋友国庆前买的云南铜业,到现在赚了百分之三十了"。每一句都像小石子砸在他心上。
但他忍住了。
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阿珍说过的,"你得知道它值多少钱,你才知道该不该买。"他现在还没有找到下一个"知道它值多少钱"的股票。
所以他空仓。等着。
晚上,王强坐在石头上看手机。一条短信弹出来——赵大伟。
“兄弟,周末有空没?来东莞一趟。”
“干嘛?”
“让你看看你表哥的账户。”
王强握着手机,停顿了片刻。
他知道赵大伟的账户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在股市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一个悬在头顶的数字。
“行。”
二
十月十三号,周六。王强坐大巴去了东莞。
东莞比他想象中大。从汽车站出来,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两边是各种工厂的招牌——电子厂、玩具厂、鞋厂、制衣厂……招牌上写着各种名字,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王强在车站门口等了一会儿,一辆银色的捷达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赵大伟的脸。
“上车!”
王强上了车。车内还是那股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味道。赵大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多了一块表——银色的表盘,黑色的表带,在阳光下反射着一层亮光。
“新买的?”王强指了指那块表。
“哦,这个啊。浪琴的。两万多。”
两万多。一块表。王强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他在工地上要干大半年。
车子穿过东莞的街道,开进了一个小区。小区的大门很气派——欧式的门廊,雕花的铁门,门口还有保安在站岗。
“你住这儿?”王强问。
“租的。两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
捷达车停在楼下,两个人下车,坐电梯上了八楼。赵大伟掏出钥匙打开门,王强跟着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布艺沙发,一个电视柜,一台大电视——不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电视,是液晶的,挂在墙上,薄得像一块板子。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几盆绿植摆在角落。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飘动。
王强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切。
一个在东莞租房的打工者,客厅里有一台液晶电视,阳台上有盆栽,手表两万多块,楼下有保安。这些东西在他的老家,只有镇上的干部才配得上。
“坐坐坐。”赵大伟指了指沙发,“喝什么?冰箱里有可乐、雪碧、啤酒。”
“可乐吧。”
赵大伟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出来,递给王强一罐,自己打开另一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兄弟,你知道我现在账户里有多少钱吗?”
“多少?”
赵大伟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然后转过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股票账户的首页。账户资产那一栏,写着一串数字——
309,847.62。
三十万。
王强盯着那个数字,瞳孔微微收缩。三十万,在老家可以盖一栋小楼。在深圳可以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他干十年工地都攒不了的数字,此刻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赵大伟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像一串普普通通的产品编码。
“看到了吗?”赵大伟的声音很平静,“三十万。我从去年年底开始炒股,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王强没有说话。
“我去年还在电子厂当保安。一个月八百块。”赵大伟继续说,“现在呢?三十万。兄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运气好。”王强说。
赵大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运气好?对,我承认我有运气。但运气也是一部分本事。你看,我有内幕消息,我有朋友在证券公司,我知道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这不是纯粹靠运气的。”
“你那个内幕消息——5·30那次——”王强说,“如果错了呢?”
“什么错了?”
“如果消息错了,5·30不调印花税,或者调了之后大盘不跌呢?”
赵大伟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就亏了。”
“亏多少?”
“不知道。可能亏一两万吧。”
“那怎么办?”
“那就认了。”赵大伟说,“炒股的人,哪有不亏的?关键是亏了之后你还能不能站起来。”
王强看着他。赵大伟的表情很坦然,好像亏一两万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
“兄弟,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来看我账户的吧?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王强沉默了一会儿:“我把宝钢卖了。”
“卖了?什么时候?”
“国庆前。全卖了。”
“为什么?”
“我觉得宝钢的利润在下降,不值得拿着。”
赵大伟看着他,表情变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现在大盘还在涨!五千七百点了!你把股票卖了,空仓,那大盘涨上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买什么。”
“你不知道买什么,你问我啊!我有消息!”赵大伟的声音大了起来,“我手上现在有好几个票,随便给你一个,都比你在那儿瞎琢磨强!”
“表哥——”
“你别跟我表哥表哥的。”赵大伟摆了摆手,“我跟你讲——你现在空仓,那是在浪费行情。大盘不可能一直涨,但也不可能一直跌。现在是牛市,你不买,等牛市过去了,你想买都没机会了。”
王强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把那三十万里,有多少是你自己分析出来的?”
赵大伟被他问住了。
“你买的那些股票,有几支是你真正了解它的业务的?”
“……”
“你能告诉我,你买的股票为什么涨吗?”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赵大伟看着他,表情复杂——不是生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尴尬。
“王强,你变了。”赵大伟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变了。”王强说,“但我不确定自己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三
王强在赵大伟家吃了一顿午饭。赵大伟点了一个外卖——三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菜的味道不错,但王强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饭后,赵大伟开车送王强去车站。
到了车站门口,赵大伟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目测有两三千——递给王强:“拿着。”
“干嘛?”
“你二哥来了深圳,你妈又要盖房子,你手头肯定紧。这些钱你先用着,不用还。”
“我不要。”
“拿着。”赵大伟把钱塞进王强手里,“兄弟之间,别这么见外。”
王强看着手里的钱。赵大伟的表——两万多。赵大伟的账户——三十万。赵大伟随手塞给他的钱——两三千。这些数字对于赵大伟来说,好像已经不算什么了。
但他知道,这钱不能拿。
他见过阿东是怎么从两千变到五千的。他见过阿东是怎么从五千变回两千的。他知道赵大伟的三十万是怎么来的——跟阿东的套路一样,只是赌注更大。
他把钱塞回赵大伟手里:“表哥,钱我不要。”
“你——”
“但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如果我好好学,认认真真研究一家公司——你觉得我能像你一样赚到钱吗?”
赵大伟看着他,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看不懂的神情。那种神情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弯子?
“能吧。”赵大伟说,“但需要时间。”
“那就行。”
王强上了大巴,坐在窗边。大巴发动了,东莞的街道在窗外缓缓后退。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与灰蓝色的天空混在一起。他看着窗外的街景——打工的人、骑电动车的人、路边摆摊的小贩、拉货的三轮车。
他在想赵大伟的三十万。
也在想自己空仓的九千块。
两个人的差距,不只是数字上的差距。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玩法——赵大伟靠消息、靠胆量、靠运气。而他,除了那本翻了不到一半的书,什么都没有。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阿东临走前那张空荡荡的铺位和赵大伟账户上那串安安静静的数字。
四
十月十五号。星期一。王强回到工地正常上班。
他空仓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了。
“王强,你清仓了?”刘胖子在吃午饭的时候问。
“嗯。”
“现在可是牛市啊,你怎么卖了?”
“我觉得宝钢不太好。”
“宝钢不太好?我听说老周的宝钢涨了啊!”
“他的是之前买的,我成本比他高。”
“那你买别的啊!现在什么股票都在涨,你随便买一个都比空仓强。”
王强放下筷子:“我不想随便买。”
刘胖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小子,太保守了。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没有反驳。但他在心里想——也撑死了阿东。
五
十月十九号。星期五。
上证指数突破了五千九百点。距离六千点,只剩一步之遥。
深圳的街头巷尾,连买菜的大妈都在讨论股票。王强去工地旁边的小卖部买水的时候,老板娘也在看财经频道,一边看一边跟隔壁的老板说“我那个基金今天又涨了”。
晚上,王强去华强北找李芳。
他到档口的时候,李芳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你来得正好。”李芳说,“阿珍今天也来深圳了。她说想跟我们吃个饭。”
“阿珍?”
“嗯。她下午给我打的电话。说刚好来深圳有点事,晚上有空。”
“那行。”
晚上七点,三个人在华强北附近的一家湘菜馆碰面。阿珍还是上次那副干练的模样——黑色T恤加牛仔裤,短发,素面朝天。但她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很多,整个人的状态不一样。
“王强,听说你清仓了?”阿珍一坐下就问。
“嗯。全卖了。”
“空仓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看着大盘涨,心里慌。”
阿珍笑了:“正常的。空仓比满仓还考验人。满仓的时候你只需要担心跌,空仓的时候你要担心涨——因为你怕踏空。”
“那你怎么看现在的行情?”王强问。
阿珍想了想:“现在大盘快到六千点了。从去年底的两千多点涨到现在,涨了三倍多。你觉得合理吗?”
“我不知道。”
“不合理。”阿珍说,“经济确实在增长,但增长没有这么快。股市涨了三倍,企业的利润不可能同步涨了三倍。这里面有很大的泡沫。”
“那你会卖吗?”
“不会。我买的中兴通讯,我觉得它还有上涨空间。3G牌照快发了,这对中兴是重大利好。”阿珍说,“但我不会再加仓了。我在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政策转向的信号。”阿珍说,“5·30只是一个开始。如果政府继续出台收紧政策,我就走。”
王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芳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给王强夹了一块鱼,又给阿珍夹了一块,轻声说了句“吃饭的时候别光说话”。王强吃着鱼,听阿珍讲她最近读的一份关于通信行业的研报。那些话和他手里的砖头和水泥、和他脚下的脚手架,隔了很远很远。
但他还是在听。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湘菜馆。
深圳十月的夜晚,温度刚刚好。微风拂面,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路边花坛里夜来香的甜味。街道上的霓虹灯把整条路照得如同白昼,路边的行人来来往往。远处,平安金融中心还在建设当中,塔吊上的灯光像一个移动的星星,在夜空中缓缓转动。
阿珍先走了。
王强和李芳站在路边,看着阿珍上了一辆出租车。
“她变了很多。”李芳说,“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流水线上跟我一起加班。现在她穿着黑T恤,背着电脑,张口就是财报、估值、PE。我有时候觉得——她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是去了另一个世界。”王强说,“股市就是一个新的世界。进去了,就回不来了。”
“那你呢?你也进去了吗?”
王强想了想:“算是进去了一半吧。”
“一半?”
“我还没学够。等我学够了,再决定要不要全进去。”
李芳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沿着街道慢慢走。王强跟在她身边。两人并肩走在华强北的夜晚里,身后是喧闹的人群,头顶是闪烁的霓虹灯。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李芳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强,我今天去看了那个小区。”
“哪个?”
“就是那个——我跟你说的,楼下有幼儿园的那个。”
王强怔了一下:“怎么样?”
“挺好的。小区里绿化不错,楼下有个小广场,有老头老太太在那儿打太极。房子是朝南的,采光好。两房一厅,厨房不大,但够用了。”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来,“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山。”
王强没有打断她。
“销售说如果这个月定下来,可以打个折扣。总价可以再少一点。”
“多少钱?”
“四十三万。”
四十三万。首付三成是十二万九。他手里有九千多。李芳手里有三万多。加起来四万多。
离十二万九,还差八万多。
“李芳。”
“嗯?”
“再给我半年时间。”
李芳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半年之内,我凑够首付。”
李芳没有说话。
她站在路灯下,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不是相信,也不是不相信——更像是在等一个确定的信号。
“你说的——算数吗?”
“算数。”
李芳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从心底升起来的笑,像深圳十月的晚风一般暖。
“那我等你半年。”
两个人站在原地,头顶是南国的星空,脚下是华强北的街道。炒股的牛市会不会维持半年,没有人知道。但王强在心里默默地说——不管牛不牛市,我都会做到的。
六
十月下旬,王强开始认真做一件事——研究一家公司。
他选的公司是中兴通讯。理由是现成的——阿珍买的就是中兴通讯,她说3G牌照发了之后中兴会涨。但王强不打算直接抄她的作业,他要自己研究一遍,看能不能得出同样的结论。
他开始在网上搜中兴通讯的资料。从公司官网开始,看它的业务介绍、看它的产品线、看它的客户。他发现中兴通讯不只是做手机——它做基站、做交换机、做光传输设备、做政企网解决方案。全球有超过一百二十个国家和地区在用中兴通讯的设备。
他又搜了中兴的竞争对手——华为、爱立信、诺基亚。华为比中兴大得多,但中兴在一些细分领域有优势。爱立信和诺基亚在全球市场很强,但在中国市场上,中兴有本土优势。
然后他找到了中兴通讯的财报。去年的营收是三百四十多亿,净利润是十五亿。今年上半年,营收接近两百亿,净利润接近十亿。增长势头不错。
他还搜到了很多新闻——中兴通讯中标了中国移动的TD-SCDMA设备采购合同,金额几十个亿。中兴通讯在印度市场获得了大订单。中兴通讯在非洲的通讯网络建设项目进展顺利。
每一条新闻都在印证阿珍的判断——3G网络建设会让中兴通讯赚钱。
王强看了整整一个周末。信息太多了,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一篇新闻要看两三遍才能完全理解。但他没有放弃。他想到自己在工地上砌墙——一面墙要从第一块砖垒起,一块一块地垒,急不得。研究一家公司也是一样的道理。于是他继续看。从财务报告到行业新闻,从竞争对手分析到券商研报,他尽力去理解这家公司的全貌。
周日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嗡嗡作响。那里面装满了中兴通讯的数据——营收、利润、市场份额、竞争对手——和他的人生纠缠在一起,变成了一根被风吹动的线。
他翻了个身,打开交易软件,看着中兴通讯的K线图。六十二块,在历史高位附近。买还是不买?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思考了将近十分钟,然后把手机放下,没有下单。
因为他想起阿珍说过的那句话——"你得知道它值多少钱,你才知道该不该买。"他研究了中兴通讯一个周末,但他还不知道它值多少钱。于是他放下手机,关上了灯。
铁皮工棚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光。那道光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待的选择题。
*第十章完 · 10,02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