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工地上的裂痕
一
九月,大盘涨疯了。
从五千点一路冲到五千五百点,像一辆下坡的卡车,刹都刹不住。深成指涨得更猛,一个月涨了将近百分之二十。工地附近的小卖部装的电视机,每天中午都调到财经频道。几个工友端着饭盒围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阿东走后留下的空铺位,老周一直没有安排人住进去。但那个空铺位并没有被遗忘——反而成了一个象征。有人在的时候它是一个普通的床位,人走了之后,它变成了一道沉默的界线——跨过去了,可能就是新的开始;摔进去了,就跟阿东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工地上的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无声的躁动——白天大家干活,晚上各怀心事。老周逢人便笑,他的宝钢涨到了十五块,他投的两万块已经变成了三万五。他最近买了一部新手机——带摄像头、能上网的那种,花了两千多块。工友们围着他看新手机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但王强注意到一件事——老周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笑是因为开心。现在他笑,是因为有钱了。
那天傍晚,小刘找到王强。
“强哥,我——我开了个户。”
王强停下手里的活:“你哪来的钱?”
“我这个月工资发了,没寄回去。”
“那是你弟的学费。”
“我知道。可是——”小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弟的学费还差一点。我想着,炒股赚了钱就补上。”
王强看着他。二十一岁的脸上,有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固执。
“小刘,你懂股票吗?”
“不懂。但可以学。你不是也在学吗?”小刘说,“强哥,你教教我呗。不用教多,教我怎么买就行了。”
王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自己也才刚学会看财报,刚搞明白市盈率是什么意思。他能教小刘什么呢?
“你买了什么?”
“还没买。我看了几天的盘,觉得那个——
小刘在手机上翻了翻:“中国联通,六块多钱。我看新闻说3G要来了,联通的信号会变好。”
这个理由,和阿珍买中兴通讯的逻辑有点相似——看好一个行业,买相关的股票。王强沉默了一会儿:“多少资金?”
“一千。”
王强看着小刘,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想劝他别炒。他觉得小刘的情况跟阿东太像了。但他能说什么呢?他自己也在炒。他自己的钱也只是没亏而已,根本没资格教别人怎么赚钱。
“小刘,”他尽量把语气放平稳一些,“你别追高。买之前想清楚,亏了能接受吗?”
“能。就一千块,亏了就亏了。”小刘说得很轻松。但王强知道——小刘不能接受亏。那可能是一笔他被生活逼到墙角才逼出来的钱。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拍了拍小刘的肩膀:“那你小心点。”
小刘点点头,走了。
王强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捏着的烟头烫了一下他的指头,他才回过神来。
二
九月中旬,王强回了工棚,发现王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表情严肃。
“二哥,怎么了?”
王刚抬头看他:“我今天跟妈打电话了。”
“妈说啥?”
“说让你寄点钱回去。老家在盖房子,水泥涨价了,钱不够。”
王强知道这件事。之前妈就提过,在周口买房的事一直拖着没办。现在她又要盖房。
“她让你寄多少?”
“五千。”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现在也没钱。”
王强沉默了一会儿:“我有。”
王刚愣了一下:“你有?”
“我有。我股票里有钱。”
“那都是炒股的钱——”王刚站起来,“万一亏了怎么办?”
“我已经赚了一点了。”王强说,“五千还是拿得出来的。”
王刚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你是拿来炒股的钱。那钱——不是稳当的钱。”
王强没有反驳。他知道王刚说得对。
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读书救不了急,种地救不了穷。那是一笔必须掏的钱。他从账户里转出了五千块,通过邮局汇给了老家。账户余额又回到了四千多。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出了工棚。外面的太阳很毒,他抬头眯眼看了一下天,感觉到自己被汗水和数字一起淹没着。
三
九月二十号。夜里,王强坐在工地后面的石头上,拨通了李芳的电话。
“李芳。”
“嗯。”
“我妈要盖房子。我寄了五千回去。”
“哦。”
“手头现在剩的钱不多了。四千多。”
“那你还说买房的事?”
“说。但我得先稳住。”
李芳沉默了一阵:“强,你炒股这事儿,我到现在也没怎么问过你赚了多少,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大人了。但你要知道——不只是你一个人在扛。”
王强拿着手机,认真听着。
“我也在扛。”李芳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档口卖了三百多块的货,除去成本,赚了八十几块。我在攒。你也在攒。我们都在攒。但你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股票上。”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真的。”
李芳沉默了几秒:“那我再跟你说一件事。今天下午,阿珍给我打电话了。她问我——你在不在炒股。”
“我确实在。”
“我告诉她你在。她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行。’”
王强不知道该说什么。阿珍是唯一一个跟他说过“炒股不是买彩票”的人。但阿珍也是辞了工、每天在家看盘的人。她说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和普通人说的可能是两回事。
“那你——现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李芳问。
王强想了想:“我一直以为我知道。但现在——我也说不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然后李芳轻轻说了一句:“那就想明白了再说。”
她挂了电话。
四
九月二十五号。深圳入秋了,但天气还是一样热。工地上的人脱的光膀子更多了。
王强的宝钢经过一段时间的横盘,终于跌到了十二块五。他之前半仓赚的那点钱,现在全吐了回去,还倒亏了一百多。
他看着账户余额,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以前他会紧张、会焦虑、会睡不着觉。但现在,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宝钢的利润在下降,钢价在下跌,铁矿石在涨价。这个逻辑链条没有变过。他当初买它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现在注意到了,却不知道该不该卖。
他去了一趟福田找王总。王总办公室里的空调还是那么冷,窗外福田的写字楼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王总,我想问一个问题。”
“说。”
“宝钢的利润在下降,我是不是应该卖掉?”
王伟靠在椅子上,思考了一会儿:“你买股票是为了什么?”
“赚钱。”
“赚钱分两种——赚差价和赚分红。你买宝钢,如果是为了赚差价,那你就得考虑市场情绪。现在市场情绪很好,大盘在涨,宝钢可能也会跟着涨,尽管它的基本面在变差。但如果是为了赚分红,那你就得考虑宝钢每年能分多少红利。按去年的分红水平,宝钢的股息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左右——比银行定期高一点。”
“那我应该选哪一种?”
“这得问你自己——你来股市是干什么的?”
王强想了一会儿,说:“我本来想赚钱娶老婆。但我也怕亏了连老婆本都没了。”
王伟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你现在做的半仓是对的。留一半现金,留一半股票。涨了你有份,跌了你不会太慌。然后——好好研究你买的公司。等你知道它值多少钱了,再做下一个决定。”
王强回到工地,打开手机看着宝钢的K线图——一根绿色的线,向下走了五天。但他心里少了一些慌乱。
他知道自己现在半仓宝钢。他知道宝钢的基本面在恶化。他也知道自己手里还有几千块现金。这是他自己分析出来的结论。
虽然他还没决定怎么做。但他至少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了。
五
九月二十八号。大盘涨到了五千五百点。
整个深圳都在沸腾。街边的报摊上,《证券时报》《中国证券报》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鲜红的标题写着:”五千五!新高!”“牛市还在路上!”——每一条标题后面都跟着不止一个感叹号。连工地旁边那个卖隆江猪脚饭的老板,都在柜台上放了一台收音机听股市行情。
但王强的宝钢,还在十三块以下徘徊。
涨幅榜上没有它,成交量也平淡得可怜。他每天打开软件,看到的都是同一副景象——大盘在涨,他的股票在趴着不动。像一块压在河底的石头,河水涨了,石头还在原地。
他心里有点急了。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频繁地看盘。
他开始重新看宝钢的资料——翻王总推荐的券商研报,一篇一篇地读。有那么两三篇研报的核心意思是:钢铁行业正在经历产能过剩,短期内看不到复苏的迹象。买入建议已经被调成了“中性”。
他盯着“中性”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给阿珍发了一条短信。
“宝钢的基本面不好。我在想要不要卖。”
阿珍过了半个小时才回:“你想过没有,你当初为什么要买宝钢?”
“我表哥推荐的。”
“如果今天你手里没有宝钢,有一万块现金,你还会买宝钢吗?”
王强盯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两个字:“不会。”
“那就卖。”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两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打开交易软件。
看了一眼宝钢的价格——十二块九毛。
他按下了“全部卖出”。
三百股宝钢。成交价十二块九毛。成交金额:三千八百七十块。
加上之前卖出半仓的四千九百多和一早就抽出来的二千多本金,账户里的总额变成了九千二百多。
又回到了起点。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沪指在不远处继续上攻。而他的账户回到了起点。不赚不亏,全身而退。这个结果放在以前,他会松了一口气。但现在,他只觉得累。比搬了一天砖还累。
那天晚上,王强坐在石头上看着远方。
深圳的夜晚,天空是橘红色的——那是城市灯光反射到云层上的颜色。远处的高楼大厦上,霓虹灯闪烁不停。他在股市里赚了几百块,又亏了回去。最终回到了起点。而他的宝钢,卖完之后呢?他手里握着九千多现金,但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阿珍。
“卖了?”
“卖了。”
“什么感觉?”
“说不清楚。不难受。也不高兴。就是——有点空。”
“正常的。每个认真炒股的人,第一次清仓都是这种感觉。”
“你第一次清仓的时候呢?”
“我买了中兴通讯。拿到现在,没卖过。”阿珍说,“但那是我想清楚了之后做的事。”
王强苦笑了一下。想清楚。他离想清楚还远得很。
六
国庆节到了。
工地上放了三天假。有人回了老家,有人去了海边,有人窝在工棚里睡觉、打牌。王强哪儿也没去。他骑着自行车在龙岗转了一圈,去了一趟那家隆江猪脚饭,吃了一碗猪脚饭,然后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手机响了。是李芳。
“强,国庆你在干嘛?”
“没干嘛。在龙岗待着。”
“要不要来华强北?”
王强想了想:“算了。人太多,挤不进去。”
“那我过去找你吧。”
“你档口呢?”
“放一天假没事。该赚的钱都赚了,不在乎这一天。”
下午两点,李芳到了龙岗。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王强第一次见她穿裙子。她平时在档口都穿T恤牛仔裤,今天特意换了身打扮,头发也放下来了,散在肩上。
王强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李芳笑着说。
“不是。就是——好看。”
李芳的脸微微红了:“少来。走吧,带我看看你住的地方。”
王强带她参观了工地。工地上放假了,没有人。塔吊安静地立着,钢筋水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李芳走在工地里,她穿着裙子,踩在碎砖和沙子上有点不方便,但她没有抱怨。
“这就是你每天干活的地方?”
“嗯。”
“比我想象的乱。”
“工地嘛,都这样。”
李芳站在一栋正在建的楼的框架里,抬头看着上面的天空。午后的阳光透过楼板的空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王强。”
“嗯?”
“你在这里干了七年了。”
“嗯。”
“累不累?”
王强想了一下:“有时候累。有时候也习惯了。”
“以后呢?你想一直干下去吗?”
王强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想这几个月炒股的经历——买、卖、亏、赚、学、看财报、问问题。他发现自己在改变。不只是变有钱或者变没钱,而是看事情的方式在变。
以前他觉得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过的——今天砌墙,明天砌墙,后天砌墙。每个月发工资,寄一部分回家,存一部分,然后继续砌墙。
但现在,他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大盘、K线、财报、行业分析。这些东西让他的世界变大了一点。但同时,他也比以前更焦虑了。
“我不知道。”王强说,“但我知道,我不想一辈子搬砖。”
李芳看着他。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失望,也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那你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王强说,“但至少——我得先知道我能做什么。”
傍晚,王强送李芳去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李芳突然说:“强,我看到那个房子了。”
“哪个?”
“就是我发给你那个。龙岗的花园小区。我今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怎么样?”
“挺好的。小区门口有超市,旁边有个公园,楼下还有幼儿园。”李芳说,“以后要是有孩子了,接送也方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王强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芳——”
“嗯?”
“我会买下那个房子的。”
李芳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公交车来了。李芳上了车,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王强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开走。
他握紧了拳头。出租屋、砖墙、沙土——他都不怕。他只怕辜负了刚才那个穿淡蓝色连衣裙的人。
七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
王强在手机上看到一条新闻——上证指数突破了五千六百点。
评论区的留言全都是兴奋和贪婪:"牛市不言顶"、"冲六千!"、"现在不上车这辈子就没机会了"。每一行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烙在他的心口上。
他盯着那条新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关掉屏幕,把它放回了口袋。
远处响起一声口哨——是王刚在喊他回去吃饭。
王强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工地。
那个空着的铺位突然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阿东走了之后,那个床位一直没有人住。但今天他突然觉得,那个空位好像在等着谁。不是等着新的人住进去。而是等着它之前的主人回来。
但阿东不会回来了。
他转过身子,往工棚走去。
王刚蹲在工棚门口,手里端着两碗饭。看到王强回来,递了一碗过去。
“妈今天又打电话了。”王刚说。
“又咋了?”
“问我们什么时候回老家。说深圳那个地方,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王强接过饭碗,蹲下来,吃了一口。米饭是热的,菜是土豆炖肉——老三样,但今天吃着格外有味道。
“你咋说的?”
“我说再看看。”王刚也扒了一口饭,“但强子,你说实话——你觉得咱能在深圳留下来吗?”
王强没有马上回答。
他嚼着饭,看着远处的天边。太阳正在落山,天空从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深紫色。几只鸟在天边飞过,翅膀的影子掠过塔吊的顶端。远处的城中村里传来几声狗叫,夹杂着孩子的笑声和偶尔的汽车喇叭声。
“能。”他说。
“真的?”
“真的。”
王刚没有再问。兄弟俩蹲在工棚门口,默默地吃着饭。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天最后的温热。工地上的灰尘在夕阳下飞舞,金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
远处,沪指在五千六百点上继续往上爬。有人在这个数字里看到了希望,有人看到了恐惧。
王强看到了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明天他还会去砌墙。
明天他还会看盘。
明天他还会想李芳。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
而那株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在废墟上静悄悄地绿着。
第九章完 · 10,183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