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深圳湾的四张新面孔

6月17日，深圳湾万象城文化场馆签约仪式在中国华润大厦举行。中国首座专注大型沉浸式体验的文化场馆BASE数字艺术中心、全球第五座Fotografiska常设馆、浸入式戏剧《不眠之夜》深圳版三大核心项目同日落定，加上华润自营的“前檐生活”知识社交空间，四大文化场馆将于2026至2027年间陆续启幕。一座以重奢商业著称的购物中心，正在尝试拓展自身的文化内容版图。

一个购物中心决定同时引入数字艺术中心、美术馆和沉浸式剧场，这件事本身值得关注。

商业空间与文化内容的结合并非新鲜话题。从K11到SKP-S，从成都方所到上海TX淮海，越来越多商业项目开始尝试以艺术展览、公共装置或文化活动丰富消费体验。很多情况下，艺术承担着激活空间、吸引客流和塑造生活方式想象的功能，展览周期结束后，场地也会重新回归商业运营。

深圳湾万象城此次的尝试，则呈现出另一种思路：相比在商场内部设置临时展览空间，它选择将部分空间长期规划为文化场馆，引入数字科技展演、影像艺术、沉浸式戏剧与知识社交等不同内容形态。它们既服务于商业空间的整体运营，也有望形成相对独立、持续发生的文化内容供给。至于这种模式最终能否沉淀出稳定的文化生态，还需要交由未来的运营实践来验证。

签约仪式上，深圳市南山文化体育产业有限公司董事长林炜纯与华润万象生活商业华南大区总经理郭洪亮先后致辞，深圳湾万象城总经理刘捷发布了四大场馆的整体战略定位。随后三大核心文化场馆的签约环节依次展开：OUTPUT副总裁兼OUTPUT EXPERIENCE总裁韩溢文、Fotografiska中国区董事总经理克里斯蒂安·德维尔（Christian Devillers）、上海文广演艺集团副总裁赵晨琳与深圳广电谷得传媒总经理张臻，分别代表各自机构完成签署。

刘捷将深圳湾万象城2018年至今的发展划分为三个阶段：重奢商业启幕、整体规模扩容，以及文化场馆注入。按照规划，2026年起，这里将逐步形成集商业消费、艺术展览、戏剧演出与公共交流于一体的复合型空间。

签约仪式种下了四颗种子。它们未来能否真正生长起来，取决于持续的内容生产、运营能力以及观众的长期参与。或许比“文商融合”这一概念本身更值得讨论的是：这四个场馆分别会带来怎样的文化经验？当它们被放置在同一个商业场域之中，又会形成怎样新的观看与消费关系？

三个签约项目中，BASE数字艺术中心显得尤为特别。原因不止于它是中国首座、华南唯一LIGHTROOM常设型场馆——类似“首个”“唯一”的表述在发布会上并不罕见——更因为它的首展，与一个刚刚离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2026年6月11日，大卫·霍克尼去世。六天之后，他的数字艺术展《Bigger & Closer (not smaller & further away)》出现在这场签约仪式的公布名单中。

时间上的巧合，让这次发布多了一层意味。霍克尼是过去半个世纪最具辨识度的艺术家之一。从泳池、花园，到约克郡的春天，再到iPad上绘制的诺曼底风景，他也是少数能够跨越专业圈层、被大众广泛熟知的艺术家。晚年的霍克尼始终保持着对数字媒介的兴趣，将技术视作扩展观看经验的工具。“更大、更近，而不是更小、更远”，既是展览标题，也延续了他一贯的创作理念。

这场展览并非简单地放大作品进行投影展示。霍克尼本人参与了影像制作与配音，以第一人称视角回望自己的创作生涯。在伦敦LIGHTROOM旗舰馆展出期间，展览曾引发广泛关注。观众面对的不再是一幅幅独立悬挂的作品，而是被五面投影构成的空间所包围——16米挑高空间内，天花板、地面与四壁同步展开影像，人也成为色彩与画面流动的一部分。

BASE数字艺术中心未来将1:1复刻伦敦旗舰馆规格，由OUTPUT旗下的IP线下沉浸式体验业务OUTPUT EXPERIENCE作为战略合作伙伴，携手深圳湾万象城共同呈现。在一座以科技创新著称的城市，用霍克尼的数字作品开启一座全新的文化场馆，多少传递出一种态度：技术并不一定稀释艺术经验，也可能成为抵达艺术家精神世界的另一条路径。霍克尼用一生实践过这种可能，而以他的名字作为起点，也为这座新空间赋予了一层纪念性的意味。

如果说BASE代表的是数字技术与艺术经验的交汇，Fotografiska提供的则是另一种思路——通过影像艺术，构建一个持续运转的文化目的地。

Fotografiska于2010年创立于斯德哥尔摩，这是继斯德哥尔摩、塔林、柏林和上海后的全球第五家影像艺术中心，亦将是华南地区的唯一一座。它并不以永久馆藏或百科全书式的学术体系见长，而是以全年持续更新的展览计划为核心，聚焦摄影、影像及新媒体艺术，同时配备文化活动空间与设计概念店。

值得注意的是，Fotografiska还计划将上海馆的人气艺术餐厅Mona首次带到深圳。美术馆配套餐饮在国际机构中并不鲜见，诸如泰特现代美术馆和古根海姆博物馆都拥有自己的餐饮品牌。但在国内商业语境中，“看展+用餐”往往容易被简化为社交打卡。Fotografiska试图延续的，更接近欧洲城市文化机构的日常模式：观展、用餐、参与活动，可以自然发生在同一次出行之中，彼此并非附属关系，而是共同构成一种生活方式。

对于购物中心而言，引入Fotografiska的逻辑也相对清晰。摄影与影像艺术拥有较低的进入门槛，观众无需具备专业背景，也能够进入展厅并获得观看体验。相比学术性较强的当代艺术展，它更容易接近公众；相比纯粹依赖视觉刺激的网红展览，又保留了一定的内容深度。这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文化形态，或许正契合商业空间希望建立的公共文化氛围。

Fotografiska过去在斯德哥尔摩和上海的运营经验，也为这种模式提供了参考。

《不眠之夜》大概是过去十年中国文化消费领域辨识度极高的名字之一。这部由英国 Punchdrunk 剧团创作的浸入式戏剧，以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为蓝本，将观众置于多层建筑中自由游走，跟随不同演员进入不同的叙事线索。没有固定座位，没有统一视角，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不同的版本。自2016年在上海驻演以来，十年间总收入超过6亿元，吸引超过70万观众。

今年八月，《不眠之夜》将结束上海驻演，随即落地深圳湾万象城。签约方包括上海文广演艺集团副总裁赵晨琳与深圳广电谷得传媒总经理张臻。深圳版将在新的场景与空间中进行升级制作，但核心的浸入式体验逻辑不变。

不眠之夜剧照

值得思考的不只是这部作品本身的品质，而是它所填补的那个空缺。

深圳的经济体量与消费能力早已进入一线城市序列，但在驻演级别的现象级演艺内容方面，它与上海、北京之间长期存在落差。消费力充沛，内容供给不足——这是深圳文化市场结构性的矛盾。《不眠之夜》的转场，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对这一矛盾的回应。

而对华润而言，一个能够长期驻演、持续吸引回头客、并具备强社交属性的沉浸式剧场，提供的是线下商业空间极为稀缺的东西：一个让人“必须亲自来”的理由。

四大文化场馆中，前三个将在2026年内陆续启幕。第四个——“前檐生活”——计划于2027年开放。“前檐”是华润自营的文化品牌，已运营八年，此次升级为知识社交空间，定位为聚合多元文化内容的城市精神场域。如果说前三个场馆分别对应“看数字艺术”“看影像展”“看沉浸式戏剧”，那么“前檐生活”对应的是第四种场景：在一个有品质的空间中阅读、交流与参与文化活动。

当四块拼图被放在同一张图景中时，意图开始变得清晰：深圳湾万象城并不是在做加法——商业加展览——而是在做乘法——商业乘以文化。

四种内容形态彼此并不重叠，但共享同一批潜在受众：那些愿意为体验付费、对文化内容有需求、同时具备消费能力的人群。

这些场馆的选择，也透露出一种对“文化内容”的重新理解。它们都不再是传统意义上需要正襟危坐的文化机构：BASE是沉浸式的，Fotografiska 是轮换式的，《不眠之夜》是互动式的，“前檐生活”是社交式的。没有一个要求观众具备专业门槛才能进入。低门槛、高体验、强社交属性——这是商业逻辑与文化逻辑交汇的区间。

深圳湾万象城文化场馆效果图

蓝图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永远比签约文本上的字迹更长。

商业空间引入文化内容，过去十年并不鲜见，也并不缺乏教训。做得好的，文化成为商场气质的一部分；做得不好的，展览短暂热闹之后便迅速退场，几乎不留痕迹。差异在于：文化内容究竟是“租户”，还是“合伙人”——它只是租用空间完成展示，还是深度参与空间的内容生产与长期建设。

从签约结构来看，深圳湾万象城选择的是后者。文化场馆由深圳市南山文化体育产业有限公司与华润万象生活联合运营，三方分别负责各自场馆的内容生产与专业运营，整体战略由华润统筹。文化不再是外包模块，而是内生系统的一部分。

这种结构能够保证协同，但真正的难题也在这里：如何在商业指标与文化判断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商业空间中保持文化机构的独立性与专业性？如何避免“文化为商业服务”的惯性，真正实现共生而非寄生？

这些问题并没有现成答案。但它们被提出本身，已经意味着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回到那个根本问题：一个购物中心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文化综合体？也许是因为“逛街”这件事正在被重新定义。当电商可以满足几乎所有购物需求，线下空间需要重新回答“为什么要来”。这个理由不再只是“这里有你想买的东西”，而是“这里有你在别处得不到的体验”。

深圳湾万象城的发展被刘捷划分为三个阶段：2018年以重奢商业启幕，2025年完成规模扩容，2026年以文化场馆注入完成跃升——这套叙事是否成立，取决于接下来两年这些场馆的落地质量与运营深度。但至少，在粤港澳大湾区的核心地带，一种新的可能性正在被认真建造。

而霍克尼的展览以这样的方式在深圳启幕，倒也暗合了他留给这个世界的那句话——更大，更近。而不是更小，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