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到深圳,我都把这座城市理解为中国最为年轻的一座大都市,认定为这是一位政治老人在中国南海画了一个圈后留下的改革开放的地标。如今的这里,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早已没有新意,南来北往的创业者笃信“来了就是深圳人”,那不断刷新的经济数据和科技传奇为整个世界瞩目。人们谈论深圳,谈论的是未来,是速度,是创新,是一种蓬勃向上的“中国力量”。
或许正因为这样,2026年渐入热暑的5月,当我来到位于深圳南山赤湾九路的中国大宋王朝最后一位“亡国之君”——宋少帝赵昺的皇陵时,内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位感。
是的,这里埋葬着一位八百多年前的孩子。而这个孩子作为“亡国之君”,当年死亡的时候也只有八岁。
稍有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中国北宋王朝的都城在地处中原的开封,中国南宋王朝的都城在繁华江南的杭州(当时称为“临安”)。不为人们熟知的是深圳南山,竟然保存着大宋王朝最后的背影。
走进宋少帝陵园,我的第一感觉是它与“宏伟”二字相去甚远。我个人遨游史海已尽半个世纪,犹喜明帝陵、清帝陵,只觉眼前这座宋少帝陵与明清帝陵相比,显得过于朴素甚至寒酸了。这里,没有高大雄浑的陵阙,没有威严振场的神道,也没有令人震撼的皇家气派。它,安静地隐藏在深圳的一角,似乎有意要给这个从小渔村转变过来的大都市增添一些历史的浓度与厚度,又仿佛像一位不愿打扰世间的老人,默默守望着这片不断出现新的增长点的土地。
当然,越是朴素,越容易让人沉思。这里,我感觉可以用“大智若愚”四个字来形容。因为这里安葬的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史书上留下过带有血色的凝重文字。南宋祥兴二年,也就是公元1279年,来自北方的铁骑元军与宋军决战于崖山。战败之际,四十二岁的左丞相陆秀夫,身着朝服,手持利剑,先是逼迫自己的结发妻子跳海,后是“置皇帝于船头,叩首拜道:‘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先帝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接着,他背负着年仅八岁的赵昺投海殉国。随着汹涌的海浪吞没这对君臣的身影,延续三百余年的大宋王朝就此椎心泣血地落下帷幕。
站在宋少帝陵前,我回想起中国历史上前赴后继的亡国之君,但很少有“末代皇帝”能够像赵昺这样,让后人既无法严厉责备,又难以释情忘怀。
是的,历史没有给宋少帝赵昺治理国家的机会,也没有机会给他施展抱负。他甚至没有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皇权。从被拥立为帝王开始,他便成为一艘即将沉没巨船上的象征。
因此,今天我们后人来到宋少帝陵时,凭吊的其实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而是一个久经曲折延续了三百多年的时代。
翻开卷轶浩繁的史卷,南宋的灭亡,我总以为在中国历史上始终具有特殊的意义。
如果说西晋之亡开启了南北分裂,那么南宋之亡则结束了汉族王朝主导中国的传统格局。此后,中国进入蒙族主导的元朝时代,一个更广阔、更具世界性的帝国体系开始形成。而我想说,从国家统一的角度看,元朝完成了新的历史任务。从文明情感的角度看,南宋的终结又让无数汉族士人感到“文化中断”的悲怆。
这正是历史的复杂之处。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胜利者也未必是全然正确的。失败者也不一定都该受到指责。或许,正是因为具有这种复杂,才让南宋灭亡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值得反复思考咀嚼的一页。
在宋少帝陵园里缓缓而行,我不断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把赵昺放在中国历史长河中观察,他究竟代表什么?
答案也许并不在“帝王”二字。他代表的是一种坚守,一种“拒降”。
《宋史》卷四十七记载了南宋末年的种种挣扎。从临安失守,到福州称帝;从泉州南逃,到崖山决战;朝廷在不断地迁徙,疆土在不断地缩小,但始终没有停止顽强的抵抗。
从军事的角度看,这种抵抗几乎是没有胜算的。但从精神层面看,这种抵抗却塑造了后世对于“气节”的理解。
——文天祥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佳句。
——太傅张世杰战死海疆,留下了孤撑危局、不弃宗祠的精神。
——陆秀夫背帝投海,彰显出忠贞不屈、以死殉国的节操。
七天过后,“浮尸出于海十余万人。”这是中华民族历史上何等惨淡的一页。
他们都没有能够拯救、挽留住大宋王朝,却成为中国精神史上的重要人物。一个民族真正的财富,有时候并不是胜利本身,而是在失败之中仍然能够保持尊严。也正因为如此,崖山海战虽然失败,却始终被后人铭记。
离开宋少帝陵园时,我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阳光透过树木洒落下来,四周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这时,我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为什么宋少帝陵会在深圳?因为八百年前,这里并不是今天的深圳。那时的岭南,是王朝南逃的终点,是中原士人眼中的天涯海角。
而今天,这里却成为中国最具活力的城市之一。历史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长的轮回。一个王朝在这里走向终结。一个新时代却从这里诞生。
当年的逃亡者不会想到,自己仓皇经过的土地,后来会成为中国对外改革开放的重要窗口;当年的少年皇帝更不会想到,八百多年后,还有全国各地的人们会来到这里凭吊他、谈论他、思考他。
这让我想起中国历史最伟大的地方。中国历史从来不是一个王朝接着一个王朝的简单更替,而是一种文明不断延续、不断重生的过程。大秦亡了,大汉亡了,大唐亡了,大宋亡了。但是,中国始终还在。那句令不知多少日本人极为欣赏的铭文——“崖山之后无中国”,不过是别有用心的历史虚无主义者的呓语。
支撑这种延续的,不是皇权本身,而是文化,是文字,是典籍,是记忆。是那些一代又一代人对于自身历史的认知与传承。
所以,我们如今来到宋少帝陵,如果只是感叹亡国之痛,未免太浅一些。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一个已经消失八百多年的王朝,仍然能够触动今天的人?原因就在于,王朝虽然灭亡了,但它留下的文化基因仍然活在今天。
今天我们所熟悉的文人精神、书院传统、理学思想、士大夫文化,很多都在大宋王朝的时代达到高峰。
我们纪念大宋王朝,并不仅仅因为它灭亡了。更因为它曾经创造过璀璨的辉煌。

走出宋少帝陵园的时候,深圳依然车流滚滚。远处高楼映着阳光,建设工地上的塔吊缓缓转动,年轻人在地铁站匆匆穿行。
这是一座不断向前奔跑的城市。而就在这座城市里,罕见地安睡着一个八百多年前的少年帝王。历史与现实,黄昏与朝阳,失败与新生,在这里形成一种奇妙的对照。
也许,这才是宋少帝陵存在的意义。它不是让人沉溺于怀旧。它是让人明白:一个民族真正值得骄傲的,不只是创造辉煌的能力,还有从废墟中重新出发的能力。
大宋王朝结束了。中国没有结束。
宋少帝赵昺长眠于此。而历史车轮,依然滚滚向前。
【作者简介】
蒋丰,著名旅日社评作家、日文版《人民日报海外版日本月刊》总编辑、中文版《日本华侨报》总主笔、东方出版社东京分社总编辑、《环球时报》驻日本特约记者、 北京大学历史系客座教授。采访过6名日本前首相,130多名日本国会议员,出版过多本评述日本的著作,在中国十四家电视台担任特邀嘉宾和评论员,被称为“评介日本第一人”,曾经获得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海外新闻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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