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3》柜台里的黑市:深圳“老五股”和那个没有交易所的年代

中国股市三十年，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暴涨与暴跌交替，狂欢与崩盘轮回。

锣声已远，故事还在。

《中国股市30年》，共18篇文章，原创首发。

此系列不教你炒股，只给你讲透这个市场的前世今生——以及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和事。

当然，也致敬每一个遭受无数暴击，归来依旧热血的我们。

上一篇文章说到，1984年飞乐音响诞生之后，上海和深圳相继出现了一批股票。股票有了，但买卖股票的地方却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场所——柜台。

今天你买股票，打开手机App，三秒钟就能下单。但在1980年代末，你要先找到一家证券营业部，走到柜台前，填一张委托单，递给柜员，柜员再用电话打给交易所。如果一切顺利，十几分钟后你才知道这笔交易有没有成交。

而这还算是正规的。在深圳，更多的时候，你要去银行门口、茶馆里、甚至马路边，从黄牛手里买股票。没有柜台，没有凭证，只有一张嘴和一只手——一手交钱，一手交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就是1980年代末的中国股市：一个没有交易所的市场，一场在柜台上、马路边、黑市中上演的金融狂想曲。

一、什么是“柜台交易”？

在1990年沪深交易所成立之前，中国的股票交易只有一个地方可去：柜台。

所谓柜台交易，就是证券营业部的前台。你想买股票，就去营业部柜台填单子。营业部的工作人员拿着你的单子，去找愿意卖股票的人，撮合成功之后，再通知你来交钱、拿股票。

这个过程有几个致命的问题。

第一，价格不透明。同一个营业部，早上和下午的价格可能差很多。不同营业部之间，价格更是天差地别。深发展的股票，在深圳罗湖可能卖120元，到了福田可能就变成130元。没有统一价格，没有实时行情，买贵了卖便宜了是家常便饭。

第二，信息不对称。公司赚了多少钱，有没有欠债，董事长是谁——这些信息全靠公司主动披露。但在当时，大部分公司没有披露信息的习惯，投资者也不知道该看什么。买股票基本靠打听：邻居说好就买，同事说不好就卖。

第三，流动性极差。你想买，不一定有人卖。你想卖，不一定有人买。有些股票挂出去一个星期都成交不了。买卖双方需要“碰”，碰上了才有交易。

这些问题加在一起，催生了一个特殊的群体：黄牛。

二、银行门口的“股票贩子”

1988年到1990年，深圳的街头出现了一群特殊的人。

他们每天守在银行门口、证券营业部附近，手里拿着一摞股票凭证，像卖菜一样吆喝：“收股票！卖股票！深发展的有没有？万科的有没有？”

这些人就是中国第一批“股票黄牛”。他们的生意很简单：低价从急于用钱的人手里收股票，再高价卖给想买股票的人，赚取差价。

差价有多大？举个例子。

1988年，深圳发展银行的股票在柜台的价格大约是每股40元。但同一时间，银行门口的黄牛可能卖到80元。到了1989年底，深发展的股价被炒到120元，黄牛那里已经叫价200元。

为什么黄牛能卖这么贵？因为正规柜台买不到。股票供给太少，需求太大，柜台的处理能力又有限。黄牛虽然贵，但“立等可取”——一手交钱，一手交股票凭证。

这种交易没有任何保障。黄牛今天在，明天可能就不在了。股票凭证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偷的。但疯狂的行情面前，这些风险都被忽略了。

一位当年在深圳炒股的老人后来回忆：“那时候大家都红了眼，谁还管真假？只要能买到深发展的股票，假的也认了。”

三、“深市老五股”

在1980年代末的这场柜台狂欢中，有五只股票是绝对的主角。它们后来被称为“深市老五股”。

深圳发展银行（简称“深发展”）

这是最核心的一只。深发展1987年公开发行股票，是中国第一家向社会公众公开发行股票的商业银行。它的股价在1988年到1990年间涨了超过100倍，是整个深圳市场的“灵魂股票”。谁手里有深发展，谁就是街头巷尾的明星。

深圳万科企业（简称“深万科”）

后来的房地产龙头万科，当年还是一家做办公设备、贸易、甚至拍电影的多元化小公司。1988年发行股票时，万科的王石还是个不太出名的年轻企业家。万科的股票没有深发展那么疯狂，但也是柜台上的抢手货。

深圳金田实业（简称“深金田”）

金田是做纺织和贸易的，后来转型房地产。它在“老五股”中名气不如深发展和深万科，但也是柜台上的常客。可惜的是，金田后来经营不善，2001年退市，成为“老五股”中最先陨落的一个。

深圳安达运输（简称“深安达”）

安达是做交通运输的，主营业务是出租车和货运。它是“老五股”中规模最小的一只，也是后来被庄家吕梁看中、用来坐庄的那只股票。

深圳原野实业（简称“深原野”）

这是“老五股”中最特殊的一个。它不是国企，也不是集体企业，而是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它的故事，是中国股市第一起重大造假案。后面我们会专门讲它。

这五只股票，构成了1980年代末深圳柜台市场的全部“正规军”。整个市场就只有这几只股票可买。供给之少、需求之旺、价格之高，可想而知。

四、一场荒诞的价格狂飙

没有交易所的市场，价格能疯到什么程度？我们用深发展来做一个复盘。

1987年，深发展发行股票时，面值是每股20元。当年在柜台上的实际成交价大约在25-30元之间。

1988年，深发展公布了第一份年报：净利润增长超过100%，每股分红2元。消息传开后，柜台价格跳到40-50元。

1989年，深圳经济特区掀起房地产开发热潮，深发展作为本地银行，被认为是最大受益者。价格跳到80-100元。

到了1990年，疯狂的顶点来了。从1月到11月，深发展从100元涨到240元。这还只是柜台上的“官方价格”。黄牛那里，最高叫到过300元以上。

什么概念？如果你在1987年用3000元买了100股深发展，到1990年底，这些股票的价值超过3万元。三年十倍的收益。如果你在黄牛那里低买高卖，收益更高。

整个深圳都疯了。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凌晨三点就来占位置。茶馆、饭店、理发店，到处都在讨论股票。有人说深发展能涨到500元，有人说明年就能到1000元。

没有K线图，没有研究报告，没有分析师。唯一的信息来源是道听途说。唯一的价格参照是黄牛的吆喝。

这是中国股市的“原始社会”阶段。野蛮、混乱、荒诞，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发财。

五、暴涨之后的暴跌

狂欢不可能永远持续。

1990年11月，深圳市政府终于出手了。原因很简单：柜台市场已经乱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价格完全失控，黄牛遍地都是，假股票开始出现，投诉信堆满了市长的办公桌。

政府的第一招是限价。规定深发展的卖价不得超过120元，其他股票也有各自的涨停上限。但市场根本不认这个限价。柜台按120元卖，黄牛那边照样喊200元。限价令成了一纸空文。

政府的第二招是征税。规定股票交易要缴纳所得税，税率高达20%。这本来是想打击投机，结果适得其反——黄牛把税钱加进了卖价，买家反而出更高的价。

政府的第三招是劝诫。市长亲自出面，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告诫市民不要盲目跟风。报纸连篇累牍地刊登“警惕股市泡沫”的文章。但这时候的深圳已经听不进去任何“泡沫”这个词了。

直到1990年12月，真正的暴跌才来临。

原因不是政府的政策，而是市场自己撑不住了。深发展冲到240元之后，买盘突然消失了。该买的人都买了，没买的人买不起了。想卖的人越来越多，接盘的人越来越少。价格从240元一路跌到120元左右，一个月内腰斩。

其他四只股票也跟跌。深万科从80元跌到40元，深金田从60元跌到30元。整个深圳柜台市场，像是被人抽走了梯子。

很多在高位接盘的人，一夜之间损失过半。那些在240元买入深发展、指望涨到500元的人，等来的不是财富自由，而是血本无归。

这是中国股市的第一次股灾。虽然它发生在柜台市场，发生在交易所诞生之前，但它的所有特征——狂热、泡沫、暴跌、接盘侠——在之后的三十年里反复出现。

六、混乱中埋下的种子

1990年深圳柜台市场的崩溃，有一个更深层的意义。

它证明了一件事：没有正规交易所、没有统一规则、没有有效监管的股票市场，最终一定会走向混乱。

柜台交易的致命缺陷在这一轮牛熊中被暴露得干干净净：

价格不透明，给了黄牛套利空间

信息不披露，投资者纯靠瞎猜

供给太少，五只股票撑不起一个市场

没有熔断机制，跌起来没有底

这些问题的唯一解，就是建立正规的交易所。

1990年12月，上海证券交易所正式开业。1991年4月，深圳证券交易所试营业。柜台交易的时代，终于走到了尾声。

但“老五股”并没有消失。它们中的大部分，后来都搬进了交易所，成为中国股市第一批正式挂牌的上市公司。深发展后来被平安银行吸收合并，深万科成了今天的万科A，深安达后来更名为国农科技，深金田和深原野则先后退市。

它们的故事，是中国股市从无到有的见证。虽然粗糙、混乱、甚至荒诞，但没有它们在柜台上的那场疯狂，就没有后来交易所的诞生。

混乱，往往是秩序的序章。

几个关键时间点

1987年：深圳发展银行发行股票，“深市老五股”开始出现

1988-1990年：柜台交易盛行，黄牛横行，深发展等股票价格暴涨

1990年11月：深圳市政府出手干预，限价、征税、劝诫

1990年12月：深圳柜台市场暴跌，深发展腰斩

1990年12月：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

1991年4月：深圳证券交易所试营业

你可以想一想

柜台时代的信息完全不透明，买股票基本靠“听说”。今天信息已经高度透明，但为什么还是有很多人跟风炒作、追涨杀跌？信息本身不够，还是人处理信息的方式出了问题？

下一篇：《第一次疯狂：1990年深圳股市一年涨100倍，然后崩了》

我们将深入复盘那轮惊心动魄的牛熊——深发展从20元到240元再到腰斩的全过程，以及它留给后来者的深刻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