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人原创 || 从深圳个人破产三大首案解析个人破产清算、重整与和解的制度逻辑

2026年3月9日，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指出：“深圳深化个人破产制度实践，首例个人破产清算案当事人按债权人会议表决同意的方案积极偿债，4年考察期满被依法免除剩余债务。”这是“个人破产”连续第五次写入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充分标志着我国个人破产制度已从试点破冰迈入常态化、规范化运行新阶段。

自2021年3月1日《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正式施行以来，深圳法院累计受理个人破产申请785件，成功化解个人债务2.43亿元。2021年10月，首例个人破产和解案办结。2023年6月，首例个人破产重整案执行完毕。2025年11月，首例个人破产清算案办结。三大标志性首案全部审结执结为全国个人破产制度改革探索积累了可复制、可推广的深圳样本。笔者拟结合三大个人破产首案，从司法实务视角逐一解析三类程序的制度内涵与实践要义。

（一）基本案情

债务人呼某系教育培训机构经营者，因合作商场倒闭导致资金链断裂，累计负债480余万元，涉及银行贷款、信用卡欠款及亲友借款。呼某变卖唯一住房用于偿债后，仍剩余156万余元债务无力清偿。呼某无固定工作，月收入约5000元，需独自抚养未成年女儿，无其他可供偿债财产。2021年6月，呼某申请个人破产清算，法院裁定受理后依法宣告呼某破产并设定免责考察期，考察期内呼某每月保留基本生活费，剩余收入全部用于偿债，严格遵守消费、从业限制义务。2025年11月考察期满，呼某无违反考察义务情形，法院裁定免除剩余债务，解除相关行为限制。

（二）程序定位：严格规范的法定债务免责

个人破产清算程序规定于《条例》第七章，是区别于重整、和解程序的真正意义上的法定免责程序。债务人经人民法院依法宣告破产后，进入免责考察期，考察期满且符合法定条件的，由人民法院裁定免除其未清偿债务，这也是呼某案被认定为我国境内首例法律意义上个人破产清算案的核心缘由。

（三）适用前提：符合法定破产情形

《条例》第二条明确个人破产适用范围为在深圳经济特区居住且参加深圳社会保险连续满三年的自然人，因生产经营、生活消费导致丧失清偿债务能力或者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可以依照本条例申请破产清算、重整或者和解。呼某案完全契合上述法定前提，呼某变卖名下房产清偿债务后，仍有156万余元债务无法清偿，自身每月劳务收入仅5000元，明显缺乏全部债务清偿能力。

（四）核心规则：审慎严谨的免责考察制度

免责考察制度是个人破产清算程序的核心，《条例》第七章第三节第九十五条至第一百零二条，对免责考察期限、债务人法定义务、免责申请条件及法院审查裁定规则作出系统性规定。考察期内，债务人须严格履行积极偿债义务，全面配合破产监督管理，不得实施高消费及非生活和工作必需的消费行为。呼某在免责考察期间，严格遵照考察要求，以破产财产及个人合法收入累计清偿债务30余万元，始终秉持积极偿债态度。考察期届满后，人民法院依据《条例》第九十五条至第一百零二条规定，依法裁定免除呼某剩余未清偿债务，同时依法解除对其消费行为的限制措施。

（五）实务操作要点

个人破产清算程序核心流程为：破产申请受理→破产宣告→免责考察→考察期满申请免责→法院依法裁定免责。考察期内，债务人需按期履行财产状况报告、收入支出报告等法定义务，人民法院可根据债务人履行义务、债务清偿等实际情况，依法决定延长考察期。呼某案中，深圳中院于2024年12月30日依法裁定延长其考察期至2025年11月8日，充分体现了个人破产免责考察制度的审慎性与司法灵活性。

（一）基本案情

债务人梁某因蓝牙耳机研发创业失利，背负13家金融机构债务共计75万余元，无房产、车辆等大额资产。创业失败后梁某重新就业，月稳定收入约2万元，具备未来分期偿债能力，希望通过债务重组保留职业发展空间与基本生活保障，同时最大化清偿债权人债权。法院裁定受理个人破产重整后，债务人制定重整计划草案，经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方案明确3年偿债期限，每月保留基本生活费，其余收入全额用于偿债，清偿率远高于清算程序。2023年4月，梁某按期完成清偿义务，法院依法裁定终结重整程序，免除相应剩余债务。

（二）程序定位：多元协商的债务重生机制

个人破产重整程序规定于《条例》第八章，是专门为具备稳定收入来源、有积极偿债意愿的债务人量身设计的债务处置程序。其核心价值在于，由债务人与全体债权人平等协商制定重整计划，经人民法院依法裁定批准后，债务人按照计划分期清偿债务，程序存续期间不启动破产清算，债务人亦不被宣告破产，最大程度保留债务人生产生活发展空间。

（三）适用前提：具备偿债能力与偿债意愿

与破产清算程序不同，重整程序的适用核心要件，是债务人拥有可预期的稳定收入来源，且主观上具备主动清偿债务的意愿。梁某每月固定收入约2万元，且主动配合债权核查、积极提出偿债方案，具备明确的偿债意愿与履行能力，法院裁定适用重整程序。

（四）核心规则：重整计划的制定、批准与执行

《条例》第八章对重整计划的起草、债权人会议表决、法院审查批准及全面执行程序作出明确规定。经人民法院裁定批准的重整计划，对全体债权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债务人必须严格按照计划履行分期还款义务。梁某案中，经各方协商确定重整计划：债权人免除相应利息及滞纳金，梁某在三年内分期清偿全部债务本金；其每月收入预留全家四口基本生活费用后，剩余收入全部用于债务清偿；若梁某未按计划履行义务，债权人有权依法申请对其启动破产清算程序。2023年6月20日，深圳中院依法裁定梁某重整计划执行完毕，免除其剩余未清偿债务，梁某通过重整程序实现经济生活全面“重生”。

（五）实务操作要点

重整程序的司法审查核心，是对重整计划可行性的严格把关。人民法院裁定批准重整计划前，需全面核查债务人收入状况、债务履行能力、计划可行性等核心要素，依法组织债权人会议进行表决，既充分保障债权人合法债权实现，又为诚信债务人搭建公平协商、脱困重生的法治化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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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程序制度核心差异与适用边界

（一）核心维度对比

（二）程序选择的核心法律逻辑

1.清算程序:适用于完全丧失偿债能力、无任何再生可能的诚信债务人，是个人破产制度的最后兜底路径，核心法律效果是免除剩余债务，帮助债务人重启生活。

2.重整程序：适用于暂时资不抵债但具备未来偿债潜力的债务人，通过债务期限、金额的重组，实现债权人受偿最大化与债务人经济重生的双重目标。

3.和解程序：以当事人意思自治为核心，适用于债权债务简单、争议极小的情形，避开复杂破产司法程序，是最便捷、低成本的债务处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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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从梁某案重整程序的协商重生，到张某案和解程序的高效化解，再到呼某案清算程序的法定免责，深圳个人破产三大首案的先后落地、圆满办结，全方位检验了《条例》构建的“三位一体”个人破产制度框架的科学性与可行性。五年试点实践充分证明，该制度体系为不同困境类型的“诚实而不幸”债务人，提供了多元化、法治化的债务纾困路径，兼顾了债权人合法权益与债务人重生权利，实现了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正如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所肯定的，首例个人破产清算案的顺利办结，标志着我国个人破产制度从试点探索走向常态化运行。当前，厦门等地相继出台个人破产保护地方性法规，个人破产制度全国化推广稳步推进，该项制度将持续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健全市场主体救治和退出机制，为营造法治化营商环境、服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贡献坚实司法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