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拉面在深圳买房的青海阿娘
作者/马亚
我第一次走进南山区这家青海拉面馆,是个闷热的午后。
店里没什么人,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正低着头在案板上切菜。刀落案板的声音,快而密,像小雨打在屋檐上。她切的是青椒,手腕翻飞,粗细均匀,每一根都像用尺子量过。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愣住了——不是深圳写字楼里精致的礼貌,而是高原上那种被风吹过、被太阳晒过之后,坦荡荡的笑。
“吃点什么?”她放下刀,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葱花。
我说来个番茄鸡蛋盖饭。她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炒菜的铁勺被她端起来,火焰“轰”地蹿高,她的脸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索黛,青海化隆人,大家都叫她索黛姐。十五年前,她和丈夫揣着借来的三万块钱,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硬座,从青藏高原来到深圳南山。
三万块,是她把娘家亲戚走遍了才凑齐的。丈夫的哥哥说他们是“去送死”,说深圳那种地方,一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农村女人,能干什么?
她没吭声。
到深圳那天,正值七月。她穿着从老家带来的厚外套,在南山科技园附近走了一圈,浑身湿透。丈夫说要不找个工厂上班,她摇头,说既然借了钱,就得开面馆。
第一家店开在南光村,不到四十平米,五张桌子。她凌晨起床,切菜、洗菜、熬汤、蒸米饭,把一天的料备好。

切洋葱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她就用手背一抹,接着切。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第一道刀痕,后来第二道、第三道,像地图上细密的河流。
刚开始没什么客人,她就站在店门口,看见人就问:“吃面不?青海拉面,手工的,还有炒饭炒面!”
那时候她普通话讲得不好,“炒饭”说成“操饭”,客人听不明白,她就用手比划,翻锅的动作在空中画个弧。客人笑,她也笑。
店里最忙的时候,她一个人顶三个用。后厨切菜是她,炒饭炒面是她,偶尔拉面也是她。
前厅客人喊“老板点单”,她围着围裙从后厨跑出来,手里还捏着锅铲,笑着记下,又跑回去翻勺。铁勺颠起来,米饭在空中翻个跟头,一粒不掉。
有人说她是“八爪鱼”,什么地方都伸一手。
她听了只是笑,说:“哪有什么八爪鱼,就是不想让客人等。”
最难熬的是第一个冬天。深圳的冬天虽然不像青海那么冷,但那是一种湿冷,骨头缝里都疼。
店里没什么生意,丈夫说要不回老家算了。她不说话,第二天照样准点起来切菜。
后来她跟我讲起那段日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那时候手上全是冻疮,切菜的时候刀把都握不住,疼得眼泪掉下来,掉在案板上,菜就咸了。”
我问她哭过吗。
她想了想,说:“哭过。有一次客人嫌盖饭太硬,把盘子摔在地上,油溅了我一身。我蹲下来捡碎瓷片,手被割破了,血和油混在一起。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泪就止不住了。”
“但第二天呢?”
“第二天凌晨,闹钟响了,起来切菜。”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客人炒一份牛肉炒饭。铁勺在她手里像一片轻巧的树叶,火苗舔着锅底,米饭和牛肉在锅里跳舞。她撒一把葱花,锅铲翻两下,出锅——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那是一双被烟火熏了十五年的手。手背上有油烫的疤,手指上有切菜的刀痕,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和酱油色。
就是这双手,凌晨切菜,一天颠几百次锅,一年颠几万次锅。在厨房跑堂,在餐厅记单,端热汤被烫过,端盘子被碰过。冬天长满冻疮,夏天全是汗碱。
也就是这双手,十五年后,在南山区买了一套两居室。
房子不大,但她说站在阳台上能嗅到大海。她还买了一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不是为了炫耀,是因为她想跟老家的母亲视频时,能看得清楚一点。
她说她妈老了,眼睛不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眶红了。
索黛姐的故事在南山那片城中村小有名气。常来的食客都知道,这个青海女人的炒饭,分量足,味道正,十几年没涨过价。
有人劝她,说现在什么都在涨,你该涨涨价了。
她摇头,说:“来吃饭的都是打工的,大家都不容易。”
她的店里,永远给环卫工人留一杯热茶。有老人来吃饭,她会多加点肉。有孩子跟着父母来,她会从冰箱里拿一盒酸奶塞给孩子。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刚来深圳的时候,有人给我一杯热水,我记了十几年。”
去年秋天,她的大儿子考上了深圳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只是炒了一大盘儿子最爱吃的新疆大盘鸡,端给他。
“吃吧。”她说。
儿子吃了第一口,哭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去后厨洗碗了。
今年春节前,我去吃饭,发现她换了个新围裙。我笑着说索黛姐变时髦了。她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说:“女儿说我的围裙太旧了,给我买了个新的。”
她女儿在南山外国语学校读书,成绩很好。
我走的时候,她正在给一桌客人炒面。铁勺烧得滚烫,油在锅里滋滋响,她把面条抛起来,又接住,火苗蹿得老高。
夕阳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那双手上,那些烫痕、刀疤、老茧被光填满,像高原上干涸的河谷,也像是大地深刻的掌纹。
我忽然觉得,那双手一点都不丑。
那是一双母亲的手。
是一个在异乡被摔过盘子、被烫过伤、被生活反复揉搓,却始终没有松开过锅铲的手。
南山区的写字楼里,无数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在会议室里讨论“深圳精神”是什么。我觉得,索黛姐那双手就是答案。
深圳不相信眼泪,但相信那口烧得滚烫的铁勺。
相信每一个凌晨醒来勤奋工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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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作者简介:
▲马亚·
马亚,女,回族,青海化隆县人,系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青海河湟文学学会会员。于《河湟》《湟水河》《荒原春》发表多篇作品。散文《吹尽黄沙始到金》获第二届全国拉面征文大赛三等奖,小说《阿西亚的天空》获第三届全国拉面小说大赛一等奖,均入选《百名作家写青海拉面》《大珠小珠落玉盘》《面咏》入选《拉面,精神生成的语言》一书。其作品获著名作家武歆、胡学文赞赏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