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已是初夏时节,深圳微微有些燥热。连续几天的橙色预警大暴雨,让空气湿度濒临爆表。
傍晚时分,深圳已是满城霓虹,夜色都显得稀薄。深圳北站还依然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从西出口出来,有明显的网约车停车场标识,深圳的基础设施配套俨然国际一流水准。不过周遭还是有些不甘心的黑车师傅,不停转悠。
我早约好了网约车,师傅打来电话,说能不能换到另一条通道,我欣然同意。师傅很热情地接上我,还解释道:刚刚下完客,都准备去跟兄弟伙聚餐了,接到了单,不好调头。我回应道:走一点,没事的。
师傅很有兴致地介绍着:我们几个兄弟伙都是跑网约车的,聊得来,经常周六晚上聚聚,吃点东西,喝点小酒。辛苦了一周,一起聊聊天,谈谈心,放松放松。我们也都是AA的。
我客气回应着:那还挺好的,毕竟辛苦了一周。
师傅继续介绍着:那是,聚聚餐,聊聊天,就挺好。他们还要去唱歌,我是不去的。我只喜欢聚餐。唱歌很花钱的,光唱歌就要大几百,酒水要钱,陪唱的小妹还要钱。现在赚点钱多难啊!我跟他们说,我70后要退出江湖了,让他们几个90后自己去玩。
没想到网约车师傅们的娱乐活动还挺丰富。我回应道,现在赚钱是挺不容易,是要节约。
师傅又实在地述说着:我年轻的时候,也玩过。唱歌、洗脚、按摩,那个时候也爱玩。现在都不想玩,现在赚钱不容易了啊!
师傅这般过来人的感慨,让我也想了解更多,问道,师傅,你是什么时候跑网约车的啊
师傅感慨道:我之前是做园林设计的。疫情的时候,没活干了。在家里闲着,玩了大半年。也不能一直不做事啊。正好有人说可以跑滴滴,就入行了。
我不由得暗里感叹,又是一个工程人,还好顺利转行了。
跑外卖、跑滴滴、送快递,确实是中年男人再就业的铁人三项。
(二)
我安慰道:现在跑滴滴还是可以吧!
师傅一声长叹道:也不容易啊!一开始,根本干不下去。一天要开十几个小时,哪里受得了啊!还好坚持干了几个月,也习惯了。
我继续安慰道:辛苦是辛苦,现在跑滴滴还是赚钱吧!
师傅很诚恳道:是还可以。基本上一个月能跑一万五,除掉租车2500,充电、停车什么的,差不多一万左右。就是要时间长,一天至少十几个小时。
我鼓励道:那还是很不错了。
师傅又说道:我是想得很明白的。我都是每天一早跑车,跑不到200块就不吃中午饭。一般都是到12点多就跑到了。有天生意不好,就是五一上班后第一天,没什么生意,都两三点了,都没跑到200块。我还说,老天这是要把我饿死啊!
我不由得被师傅的自我调侃逗乐了,哈哈笑道,那不至于,还是要好好吃饭。
师傅说道:现在好多小年轻,一点不能吃苦,每天跑一点时间,根本不赚钱,就当是玩。每个月还问爸妈要钱。我们那个年代什么苦没吃过啊。我之前跑车辛苦的时候,就想不管怎么样,总比以前在农村担粪、干农活要轻松。
人生经验如此丰富,又如此乐观。我不由得问道,师傅是哪里人啊?
师傅笑道,我是四川人啊!
我说道,难怪嘛,这么乐观,确实是很四川人的个性!
师傅哈哈笑道,我们四川人嘛,都这样,想得开!
我默然不语。四川人达观乐天的个性,似乎是与生俱来。在历史的长河里也独具一格,司马相如、李白、苏东波、杨慎等等历代先贤大家,更是让人直观且深刻地理解了四川人的达观乐天。而眼前这个普通平凡的滴滴师傅,遭遇时代的经济波澜,经受个人的中年困境,没有气馁,没有躺平,甚至没有抱怨,反而还是积极乐观的精神状态。
四川人的人格魅力,就是这样的朴实无华,又意味无穷。
(三)
不知不觉中,车辆已经驶入南山。
师傅在闲谈中又说道,之前有个老板,经人介绍找他做园林,好大的别墅,就在南山白石洲附近。他已经跑网约车几年了,不过还是会有老客户介绍生意。他也很认真负责,帮老板用用心设计和施工。
师傅说道:你不知道,我们都是去广州采购的,深圳的罗汉松,一两米的,都要七八千。我们在广州,3.5米的罗汉松,只要五千块。还有兰花,成本就5块钱,你们去买,配个盆,基本都是要三五十。
我应和道:那是,装修、园林的水都深得很!
师傅很诚恳地感慨道:我们这些人就是实在,这么多年了,还是有一些老客户介绍找过来。这个老板的园林,我差不多成本20出头,老板先给了10万,我自己垫了10万。干完活,我跟老板结算,总共55万。我还担心老板拖结算,结果第二天就转过来了!
我不由得道:这个老板还挺不错啊。
师傅更是感慨了:是啊,这老板人挺好!也一直说我的活做得好!后来听说老板被抓了,不知道啥事,也是挺可惜!
我一时沉默。这些年深圳的权贵富豪们,锒铛入狱,屡见不鲜。这既是国家高压反腐的意志体现,也是时代经济变迁的财富流转。
师傅又说道:我在南山这边村里租的房子,一个床位才400一个月。
我吃了一惊,问道:这边村里的房子这么便宜吗?
师傅颇有智慧地笑道:我自己租了一个单间,一个月1200,搞了两个上下铺,四个床位。找了三个也开网约车的师傅,一个人才300,加上水电都不到400。他们本来还说让我少出点,赚点差价。我从来都是直接把房东和水电的账单贴在墙上,大家一起均摊,没得必要,免得说不清楚。
师傅的生活经验和生活智慧,实在让人佩服。
(四)
师傅的话题也逐渐聊到了生活和养老。
师傅道:现在的小孩不像我们以前了,我们以前吃好多苦啊!什么活都舍得做,都是为了赚点钱!
我附和道:是啊!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嘛,年轻人哪里吃过什么苦。
师傅又感慨道:我小孩啊,都28了,还不结婚。房子和彩礼都给他准备好了,他就是不结婚。
我笑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这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愿。28的年纪,也还小。
师傅也笑道:28哪里小啊,我那个时候都生娃了!
我附和了几句。师傅又说道:我在老家的房子也装修好了,打算干两年再存点钱就回家养老了。
我好奇问道:师傅,你打算存多少养老啊!
师傅乐呵呵笑道:我打算存满200个,前几年装修房子又花了一些,再干个两年就差不多了。
我有点不太确定,问道:多少个啊!
师傅笃定回道:200个啊!就是200万啊!
我不由得夸赞道:师傅,你很厉害啊!现在有200万现金存款的人不多了!特别是在深圳!
师傅哈哈笑道:厉害啥子哦!辛苦一辈子了,还是要准备回老家养老休息了哦!
我由衷地夸赞:师傅,你真是很厉害,很值得学习!
师傅也感慨道:我们就是不懂事,之前深圳房子好便宜啊,也不晓得买!后来深圳房子贵了,也买不起了!听说好多人都是买房子贷款几百万,我想都不敢想!这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哪里划得来嘛!
听了师傅的话,我不由得心里一痛。深圳背负几百万房贷的牛马,千千万万。谁不是债务沉肩,泥足深陷!
不如眼前的师傅,达观乐天,归养山水田园!
(五)
沉思间,车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