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无边 第10章
一转眼,我在新公司上班已经两个多月了。生意既不算好,也不算坏——虽然总共也没轮到几个生客,但好在绝大多数熟客都跟过来了,所以收入也还过得去。老陈的日子过得悠哉悠哉的,那个按摩诊所依然在考察中,让我怀疑他其实根本就不着急。雨婷在上海那边感觉还不错,那对老夫妻居然还跑去上海看她。表妹只干了不到一个月的服务员,就重新做回了美甲师。只有老马的情况稍微有点儿不如意——一方面公司刚开张,客流量远远没能达到预期;另一方面许多熟客都没能带过去,于是收入一下子降低了不少。
这天,我刚做完熟客,正躲在消防通道抽烟,忽然接到老马打来的电话。
“在忙啥?方不方便说话?”有段时间没听到老马的声音了,听起来还是那么风风火火的,格外亲切。
“方便啊!有啥不方便的?”我笑着回答。
“你对深圳户口感不感兴趣?”寒暄过后,老马显然是换了个安静些的地方,说话的口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深圳户口?搞了有啥用处?”我大惑不解,很诧异老马为何会问出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在我的思维意识中,我们这些打工仔来这里就是为了赚点儿钱,像深圳户籍这类冠冕堂皇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似乎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儿。
“搞了你就变成深圳人了呗!那多牛X!至于具体有啥用处嘛……一时半会儿的我跟你也说不清楚。”老马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问,尽管嘴上强硬,但我能明显感觉出,他其实也跟我一样,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搞了会有啥用处。
“嗨!你这是啥情况,怎么突然想起问我搞不搞深圳户口来了?”这下我反倒来了兴致。虽然对什么深圳户口并不感兴趣,但很想趁机桌弄一下老马,便有些不怀好意的追着老马问。
“哎!能有啥情况?是我有个熟客,手里有两个蓝印户口,问我有没有朋友需要,他可以低价转让,我只是在中间给搭个桥。”被我这么一逼问,老马显得有些丧气,只得耐着性子好声向我解释,然后突然扭过头,冲着一旁发出了一连串哀嚎般的咳嗽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大概要花多少钱?会不会很麻烦?”此时,我也感觉自己不该这样拿老马开玩笑,为了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便有些虚情假意的问道。
“大概几千块吧!具体情况我还真没问。既然你不感兴趣,我也懒得管这事儿了。”不出所料,老马果然被我刚才的态度刺激到了,说完就要挂断电话。
“嗯,这个深圳户口不是小事儿,我要好好考虑考虑。不过,你要是有办法过去香港就好了,哪怕多花点儿钱都值得。”此时,我忽然有些同情老马了,赶忙想办法弥补刚才对老马造成的伤害。
“真的假的?!”没想到,我这边话音未落,老马已在话筒那边重新找回了自信,又神气活现地对我说道:“哎呀!原来你也想去香港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就是口袋里没钱,要不这个深圳户口我就留下了。至于过去香港,你那么多熟客,就没一个能帮忙的吗?”
“什么意思?这事儿他们怎么帮忙?”顿时,我又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不够用了。
“嗨!看来你啥都不懂,我就浪费点儿电话费,给你补补功课。”说完,老马清了清嗓子,就象对着学生讲课一样,有条不紊地对我讲了起来:“眼下象我们这种情况的,想要过去香港只有三条道可走:第一、在香港那边找家公司聘请你,对于我们来说,这肯定是不太现实的;第二、找个香港人跟你结婚,我让你找个香港客人帮忙,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据我所知,绝大多数过去香港的按摩师都是搞的假结婚。这第三嘛……”说到这里,老马故意拖了个长音,然后带着几分戏谑笑道:“我感觉不太适合你,那可是要冒些风险的。”
“什么?别跟我卖关子,有屁快放!”我被老马吊起了胃口,赶忙追问。
“办个旅游签证过去,然后把所有的证件一丢,让你的熟客帮你找个地方眯起来。有他们帮你联系客源,只要不被警察抓到,还不是一样赚钱?”老马说得眉飞色舞,得意洋洋。
“好家伙,这样都行!”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又忍不住饶有兴致地问道:“万一一不小心被警察抓住了,那可怎么办呢?”
“其实抓住了也没啥!”老马信誓旦旦地说:“反正你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你就说刚刚过来旅游,走丢了。警察也不能把你咋样,顶多关你几天,然后就会把你遣送回来。”
“啥意思?还要蹲监狱吗?”我大吃一惊,有些惊悚地问。
“放心好了,不会让你蹲多久的。”老马“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然后就像开导通缉犯一样,循循善诱地向我解释道:“据说人家香港的监狱很舒服的。房间里有空调不说,吃的也不错,顿顿有鱼有肉,每天还发点水果。进去的时候给你称称体重,出来时还要给你称称体重,生怕把你饿瘦了,把你饿瘦了他们可是不好交代的。”
我一时听得目瞪口呆,不知该说点儿啥好,心里却在暗暗诧异老马怎么就如此的见多识广。
下班了,我独自敲打着盲杖往回走。已经入秋了,天气凉爽了许多,一阵阵晚风从身边略过,让人感觉格外舒适。我现在和别人拼住的地方也在罗湖村,自然也是那种自建的农民房,和我以前租住的地方相隔不远。
顺着这条熟悉的路,我拐进罗湖村的一条小胡同。胡同虽然很窄,两旁却密密麻麻地开着许多店铺——小旅店、小卖店、小餐厅……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灯红酒绿、人来人往。我走进一家稍微安静点儿的小饭店,随便要了份快餐;想了想,又要了瓶小二锅头,也不用杯,就那么一边嘴对嘴地喝着,一边吃起了快餐。
这时,饭店老板一屁股坐到我对面,就象老朋友一样,主动跟我搭起了话:“这是刚下班吗?也喜欢喝两杯?”虽然看不见,可听他说话的口气,应该刚刚喝过酒。
“不经常,只偶尔喝点儿。”我只管低头吃饭,心里却难免感觉有些不自在。
“听说干你们这行的,经常会碰到香港那边的富婆?”他把双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醉眼迷离地望着我问。
“香港那边的女客人是不少,至于是不是富婆,我就不清楚了。”我感觉这人的问话有些孟浪,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嗨!我说老弟!这年头,出来混不就是为了多赚点钱?所以一旦遇到机会,千万不要放过。反正是在外面,你究竟干啥谁都不知道。人呀!该想开的时候就一定要想得开,吃点儿苦、受点儿气,那都算得了啥?只要能赚到钞票,拿回去给家人享受享受不好吗?老弟,你觉得我说的对不?”那人也不管我在不在听,自顾自地向我表达着自己的真知灼见。
那一刻,我忽然感觉眼前这人有点儿意思,没头没脑地跟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想让我介绍个香港富婆给他呢?正想着该如何应付,吵吵嚷嚷地一下子涌进好几个客人,他便赶忙起身招呼客人去了。
走出那家小饭店,我径自敲打着盲杖回了家。没想到,家里此时居然比饭店里还热闹——七八个老盲正聚在客厅里喝酒,看样子已经喝了一会儿了,各个都神采飞扬、高声大嗓的。
“哎呀!你咋才回来,我们都喝了半天了!快点儿过来,一起喝两杯!”见我回来了,他们十分热情地招呼我。
“不了不了,我刚才喝过了。”这么说着,我找出衣服,钻进卫生间冲凉去了。
几天后,在跟一个健全同事搭钟时,我们不知怎么就聊起了深圳户口的事。
“有个深圳户口当然好啊!”那个同事对于我的疑虑感到非常惊讶,有些奇怪地望着我说:“当地政府对残疾人有啥福利政策咱不清楚,但最起码以后小孩子上学会方便很多。再说了,有了户口就不用再办什么暂住证了,搞来搞去的,多烦人啊!”
“可是……”我一时语塞,心里却依然有些不服气:“我现在连老婆都没有呢,小孩子上学的问题就更不可思议了。难道花这么多钱办个户口,仅仅只是为了省去办理暂住证的麻烦吗?”
“还有啊!”通过我的表情,同事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便苦口婆心地继续对我说道:“你不是也打算在深圳呆下去吗?现在虽然还年轻,但也要有个长远打算吧?比如养老,比如看病,这可都是很现实的问题。公司不给我们买社保,有了户口你就可以自己去买了。所以啊!如果你想在这儿长期呆下去,还是有个户口更好些。”
“噢,这倒是真的,我咋就从来没考虑过这些问题呢!”那一刻,我心里一亮,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感觉这个深圳户口还真的可以考虑考虑了。
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我想起刚从特教学院毕业那年,我居然被分去了郊区的一所乡镇卫生院。之所以让我感到意外,是因为我在当地没有任何社会背景,能分配到工作,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了一块大大的馅饼。然而,当我激动不已地怀着万丈豪情跑去那家卫生院报道时,才惊愕地发现这一切原来仅仅只是一场大乌龙。原来,那家医院并不知道我是一个残疾人。当我拎着盲杖赶去报到时,医院的领导们全都愕然了。当时办公室里的气氛很诡异,他们就象看外星人一样愣愣地看着我。然后就陆陆续续地溜了个一干二净。但没过多久,不知是个什么领导重新走了回来。他笑呵呵地做到我对面,语气十分恳切地对我说:“接收你来咱们医院的时候,真的不知道你的眼睛不方便。咱们医院太小,宿舍早就住满了,你家离得那么远,这上班下班的可咋整呢?再说咱们医院连个食堂都没有,这一日三餐也是个大问题啊!所以,刚才我们几个领导商量了一下,觉得你还是回去跟卫生局反映一下,重新分配各离你家近一点儿的地方。真不是我们对你有啥看法,实在是有些困难没法解决。你看咋样?”
就这样,我进入医院,成为一名推拿医生的美好愿望化成了泡影。没过多久,我就踏上了列车,千里迢迢地来到了深圳。每天都是从宿舍到公司,然后再从公司回宿舍。日子过的紧张而单调,一转眼就是几年过去了。我只觉得深圳挺好,只觉得眼下的生活似乎还不错。可我却从未认真考虑过今后该怎么办——我还回老家去吗?深圳这个地方真的适合我吗?我真的有能力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吗?……
如果你也有意愿分享自己的经验、知识文章或节目,欢迎投稿,文字、音频不限,要求必须为原创,拒绝抄袭,并且从未在各种媒体上发表过,投稿信箱为:shizhangzhe@126.com。投稿微信为:jingzhuq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