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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耳朵理论丨但昭义在深圳艺术学校钢琴艺术周的哲学之维

2026-06-01 00:59:13

撰文：陈楷元

艺术撰稿人与古典音乐研究者

中国钢琴教师和学生听但昭义上课，颇有当年“苏联钢琴学派核心创始人”涅高兹远赴柏林与维也纳，朝圣“钢琴佛陀”戈多夫斯基“取经”的意味。

▲“交响乐之父”海顿／“音乐神童”莫扎特／“钢琴诗人”肖邦（图说：按音乐史）

音连传媒深圳5月24日电

5月13日和15日，86岁的中国钢琴教育家但昭义在深圳艺术学校“艺术名家进校园”钢琴艺术周上连续举办两场大师课。13日指导的曲目包括肖邦《第四号练习曲》（Op.10）和莫扎特《第17号钢琴奏鸣曲》（K.570）第一乐章，15日聚焦海顿《F小调行板与变奏曲》。

如戈多夫斯基一般，但昭义在两堂课上鲜少谈论技术的“荣耀”，更多在追问：钢琴演奏的控制权，究竟交给手，还是交给耳朵？

速度与听觉的双重校准

▲深圳艺术学校百花校区现场（图：音连传媒）

首场大师课（13日），但昭义以“我的性格有点怕人多”为开场白。这句朴素的“自嘲”，与他随后极其严谨、细致的教学形成了有趣的对照。

但昭义首先指出学生弹奏肖邦《第四号练习曲》时的问题。这首作品的乐谱标记为二分音符等于88（换算为四分音符等于176），但学生的实际演奏速度已经远超标记——四分音符速度超每分钟200拍。他问有没有节拍器，全场竟无人携带。幸得深圳市钢琴学会会长、深圳艺术学校钢琴学科主任陈兰拿出手机调出节拍器功能，现场才“侥幸过关”。

但昭义侃侃而道：钢琴基础是他一生关注的重要问题，他的《但昭义钢琴教育文论》《新路径钢琴基础教程》《新编钢琴入门与进阶》教材皆以此为核心。钢琴与小提琴俱为技巧繁复、记忆维艰之器。

但昭义告诫：“中国学生从来不缺技巧，很多人弹肖邦的速度远远超过作曲家设定的标记。”他不客气地说：“速度超标我一点都不欣赏，这是对肖邦的曲解。肖邦的速度是基于作为一位作曲家、艺术家而写的，我们必须遵守，不得更改。”

但昭义引用钢琴大师阿图尔·鲁宾斯坦的金句：“速度就是内容。”当演奏速度超出作品性格所能承载的范围，技术便沦为曲解原作的手段。

但昭义随即转向听觉训练。他强调：“音乐虽说是声音的艺术，也可以叫做听觉的艺术。你自己耳朵不听，你还怎么弹给别人听？”这直指当下钢琴教学中的普遍盲区。许多学生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指动作上，却忽略了声音品质才是检验演奏优劣的重要标准。他又说，钢琴家要有“指挥家的耳朵”。

▲深圳艺术学校百花校区现场。深圳大学教授陈敏摄

但昭义以“狗耳朵理论”破解听觉训练之道，堪称“颠覆三观”：“我们人的耳朵要向狗的耳朵学习。训练有素的狗会把耳朵竖起来，有情况马上反应，平常耳朵是耸拉着的。”听觉不应被动的接收，必须主动的搜索、识别和判断。他总结道：“头脑指挥，耳朵辨听。”

但昭义进一步指出，“脑子里要先有音色的想象”——没有声音的预想，手指便失去了方向。这与吾《浩瀚无垠的音乐之海丨布鲁门菲尔德钢琴传统到中央音乐学院韦丹文中国道路》论文所述“布鲁门菲尔德→涅高兹传统”的“内心听觉”理念异曲同工。

在指导莫扎特《第17号钢琴奏鸣曲》第一乐章时，但昭义引用了“分而不断”象喻处理乐句连线的手法。他索性化身“小提琴家”，借运弓作比：弓弦之上，音断意连。他点出硬核所在：古典作品中节奏是骨干，强弱关系既要服从旋律的走向，又要服从自身的律动。他以“起承转合”解读“在结构里面的不同位置的四个相同音型”。这与中国传统美学打通，赋予演奏以叙事逻辑。

但昭义的教学哲学建立在对钢琴发音原理的深刻把握之上。他特别强调，钢琴是“和声乐器”；“和声整体的平衡最重要。”他反复剖析：决定声音品质的根本要素，除了动作，还有“指尖软硬变化，触键快慢，都对音色产生了重要作用”。他提出，指尖不一定力量太大，但要力量集中。他对学生说：“你刚才空着还不行，必须靠手指本身的支撑传递能量。”

在手指功能的讲解上，但昭义有其精辟的观点。他指出，大拇指的功能是“横向”的，其它四指是“纵向”的。他进一步解释：“大指靠掌腕关节的支撑，以正确发音。”该区分将手指训练从笼统的“练指法”提升到功能性分化的高度。吾《“金牌教练”但昭义基础三奏法赋能深圳钢琴教学》特稿有记：深圳艺术学校2025年度“教学大练兵”，但昭义对大指见解，言之甚详。

但昭义特别分享道：莫扎特、肖邦作品中那些看似技术性的段落，都要当做旋律化来处理——这是他研究“肖赛”时得到的重要认识，同样适用于古典作品的解读。

音区、渐强和律动三重奏

▲深圳艺术学校南山校区现场（图：音连传媒）

15日大师课，但昭义在指导海顿《F小调行板与变奏曲》时，将发音原理延伸到不同音区的处理：“我们在高音区需要更多一点的支撑和更快一点的速度，相反低音区需要软一点的支撑。”

但昭义用乐队乐器作类比：高音区应该像敲击三角铁，指尖要偏硬、触键速度偏快；低音区像木棒敲击，需要更多的质量和更柔韧的触感。“木棒对比铁棍完全是不同的质量，它更有分量。”这套讲解提示，演奏者在不同音区之间切换时，手指的支撑硬度、下键速度都需要相应调整。

但昭义对渐强过程的精细划分，展现了他作为钢琴教学大师的方法论自觉。他指出，渐强的意义在于过程，音乐上它司推动与发展之职。他提出，无论渐强过程是8小节、16小节、4小节、2小节甚至在1小节之内，都应划分为四个阶段。前两个阶段不做实质性的力度增强，只保持“向前运动的趋向”。

但昭义把趋向状态喻作飞机滑跑：飞机起飞时在跑道上滑行——引擎加速、滑行加速、加马力，但机轮尚未离地。渐强的后两个阶段对应飞机积蓄足动力拉起飞升，进入实质性的力度增强。该划分解决了“渐强变成突强”的普遍性问题。渐强的灵魂所在，是“趋强”。

关于乐句的处理，但昭义的判断耐人寻味：“音乐的魅力在于尾声，句子的收尾要处理好，留下韵味。”在指导节奏时，他重申“律动乃节奏中强弱、松紧、张弛的综合体现”，旨在让学生超越单纯的时值计算，去感知音乐流动的状态。他明确说道：“音乐是时间的艺术；时间的流动从不停息。”

但昭义从不否定技术训练的重要性，但他始终将技术置于表达的统摄之下。他提到：“手指有灵魂，音乐自然有温度。”

但昭义对海顿《F小调行板与变奏曲》的变奏手法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该曲变奏有“以一当十”的作用，同一个主题可以呈现出千变万化的性格。这对学生理解音乐的变化与对比至关重要。

结语：基础做好，以小见大

2026深圳艺术学校“艺术名家进校园”钢琴艺术周适逢亚太经合组织（APEC）在深圳举办之年。将两堂大师课合而观之，当但昭义以86岁高龄连续两天坐镇“第一现场”，他所传递的不仅是教学方法，还有一颗对艺术、对教育的赤诚之心。这份赤诚，同样体现在他对民族精神培育的思考中。

▲笔者与香港中文大学深圳音乐学院钢琴与键盘学术和学部主任教授Krzysztof Jablonski、深圳艺术学校终身教授但昭义、深圳大学教授陈敏（但昭义供图）

但昭义被深圳大学艺术学教授陈敏问及：钢琴教育中如何培育民族精神？但昭义慨然道：“波兰曾遭俄国侵略，中国曾遭日本侵略，相似的命运决定了彼此可以拥有共同的情感。这种情感不假外求，它是血脉里的东西。此刻文化滋养已转化为对作品的理解。傅聪说中国人特别适合演奏肖邦，这句话背后有深刻的思想。”

在技术至上的钢琴教育风气盛行的当下，但昭义教学理念具有特殊的时代价值：钢琴教育的目标，不是制造技术娴熟的演奏“机器”，而是培养具备音乐感知力与“文化主体性”的完整的“人”。此乃但昭义多年以“中国制造”范式培养出王雁、陈萨、李云迪、左章、古静丹、张昊辰、阎靓（按入门时间）等演奏家与教育者——“人才矩阵”的秘诀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