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前后,我身边的初中同学们正流行辍学去深圳打工挣大钱。彼时,深圳在河南无数小乡村的老老少少心目中是炙手可热的造富存在。
十里八乡各村隔三差五都有背起行囊南下广东打工的年轻人,尚一脸稚嫩的他/她们一去就是一两年甚至三五年不回老家,若干年后再次回到家乡时就摇身一变仿佛变了一个人,有一丢丢荣归故里的感觉。
去深圳打工之前,打工仔的普遍情况是:家里房屋老旧,经济拮据,挣扎在温饱线上,自己是一枚土掉渣的穷学生。
去深圳打工归来,打工族的普遍情况是:挣了钱,出手大方,人会穿衣会打扮了,扬眉吐气,活脱脱城里人的形象。
这种前后的反差,刺激着一波又一波中学生的眼睛和神经,一个又一个青少年在校园里蠢蠢欲动,寻找机会好早日辍学南下深圳挣大钱。
我妹妹也是这其中的一份子。本来初中上的好好的,有一天她突然和父母说不想上了,要去深圳打工挣钱。还和我说哥你好好学习,以后学费我给你出,我真哭笑不得。
家里人开始各种劝说,得知是妹妹一要好的同学要辍学去深圳打工,她就不想继续读了,要一起去。家里当时虽有经济压力,但父母都坚持我们上学比挣钱更为重要,坚持让妹妹继续上学。
但十几岁的妹妹心意已决,犟劲上来了,表示坚决不后悔,一定要去打工。家里人拗不过,只能答应。就这样勉强凑合把那学期上完,准备春节后就南下。
2000年春节,世纪之交,万家灯火,喜气洋洋。我家也如此,不过多了一丝即将分别的感伤。妹妹和她的好友们一起找了联络深圳工厂的中间人,确定了要去的厂子、中介费、出发日期等。
春节后,她们一行三个姑娘跟着中间人就坐上了长途大巴车南下深圳,1300多公里,十五六个小时的车程。第一次出远门,她们脸上都难掩兴奋,冲淡了离别的忧伤。
按原计划,中介带她们从河南乘长途大巴一起到达深圳,然后带她们统一进厂。进厂前有个考试,说是通过率高,通过后即可入职。
坐车一天一夜,妹妹她们原本畅想的是一路欢歌笑语,随身携带的方便面/面包/火腿肠/瓜子等平时较少吃到的美味,路上可以过足嘴瘾。
而实际情况是,因为没出过远门,她们几个坐上大巴车没多久就开始晕车,恶心的、难受的、呕吐的,根本没胃口吃东西,天旋地转昏沉了一路……
到达深圳后,中介安排她们入住进一家小旅馆,第二天上午带她们去厂子考试,下午妹妹被告知考试没通过,厂子进不去,需自行安排后续行程……
2000年时我们都还没手机,靠电话机联络。妹妹给家里打了长途电话,说考试没通过,同行的俩女生已经进厂了,只剩她,中介也不管了,让她自己再找厂子或自行返程回家。
没出过门、更没经过世事历练的妹妹,因为害怕在电话里就哭了起来。父母在老家焦急万分,恨不得立马飞到深圳,却又无可奈何……
当时已是下午,和妹妹同行的俩姑娘和中介都已离开,即将迎来她自己在深圳的第一个夜晚,一家人都很担心她的安危。
大哥给中介打通了电话,中介说妹妹考试没过,责任不在他,他就不再管了。不论大哥怎么说,中介就是不管了,后面直接就不接电话了。眼看天要黑了,妹妹一打电话就哭,父母也六神无主。
还好大哥出过远门有些见识,没有慌乱,他在电话里告诉妹妹先在这家旅店办理一晚续住,晚上锁好房门,确保自身安全,并说会想办法去联系在深圳的亲戚帮忙。
那一夜格外漫长,家人都在担心,掰着手指盼天早一些亮。第二天,我清晰的看到母亲哭肿的眼睛,她一夜无眠,担惊受怕,虽然没啥用。
大哥在辗转联系已在深圳工作的表哥表姐等亲戚们,第二天上午终于联系上了大舅家的大表哥,和大表哥说明情况后,大表哥当即放下手头工作,打车赶到妹妹所在的旅馆,带妹妹吃了顿饱饭,拖着行李办了退房,在他们公司附近的酒店安顿下来。
大表哥已在深圳多年,在厂里已是中层管理人员,他协调将妹妹安置到他们厂子,这次仍有考试,妹妹顺利通过。自此,妹妹在深圳算是安顿下来了,开始了她六七载的打工生涯。
稳当打工挣钱后,妹妹开始给父母寄钱,家里的经济条件逐步好转。从她寄回家的照片里,我也看到了她在深圳看到的繁华大世界,她一步步从那个没见过世面的、胆小怯弱的乡村女孩,变成适应电子公司工作节奏、瞥见人世浮华的城市打工一族。
之后多年,妹妹又多次出远门闯荡,越来越游刃有余,再也没有了第一次到深圳的窘迫和惶恐。她也从被大表哥关照的打工小妹妹,成长为给老家更多年纪更小的打工人施以援手的打工大姐姐。
二十多年前的广东打工,给妹妹那个年轻群体打开了一扇新的世界之窗,也解了无数家庭的燃眉之急。那个经济狂飙的年代、那群庞大又底层的打工人、那座崛起的新星城市,他们共同成长、相互成就。
多年过去,家里条件早已大幅改善,我们兄妹都已在城市立足安家。前几年,我笑问妹妹是否后悔当年执意辍学去深圳打工。
她说后悔也不后悔。后悔是出了校门吃了许多没学历的苦,在该学习的年龄就该好好学习。不后悔是当年老家的那个现实情况,她去务工挣钱对家里来说是更大的价值,用自己有限的力量扭转家庭的命运她认为值。
对这个值不值得和后不后悔的问题,我想二三十年前河南几百万南下广东的打工男女最有体会和发言权。她/他们的命运,共同构成那个特别时代的缩影,是她/他给出的无声也有力的选择和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