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待了十年,每次提笔想写写深圳发生过的那些事儿,又觉得笔下的文字太过苍白贫乏。想想当年在深圳待过的我们,一万个你我,便有一万个不雷同的深圳故事,唯一相同的我们都在这片土地热爱过,得到并失去过。
地铁站的传送带送走一拨拨我们,迎来另一拨他们,就像太阳既是夕阳也是旭日,深圳是个永不停歇的城市。
总觉得那些年深圳的月光是柠檬味的,清新、明亮亦带着丝丝的酸甜,一如我们大多数人的青春。
旭全电子厂像一枚精密运转的钟表。我被安排在总机室,接转电话,收发传真,日子在手指间一页页翻过。
军人出身的黄总喜欢每天早上7点10分召集我们进行集体训话,美名其曰开早会,黑压压一千多人的队伍里,他吊儿郎当的斜斜站立着,两手满不在乎的插在裤兜里,侧面看上去鼻梁显得格外的高,稍微有些厚的嘴唇性感的微微翘起,时不时伴着老总的训话咧出一个略显嘲讽的笑容。不知道是哪天开始注意上他的,也许是从开发部办公室出来的那条走道上时不时碰上他,双目对视间他嘴角一扬,眼神里带着笑意,几分调侃,几分痞帅。知道他也是湖北的,因为是老乡,不免更多注意了他几分。
有一个晚上,办公室人员不加班,我在宿舍里洗了头想去办公室练习打字,那时我刚上班没多久,电脑是新学的,还不是很熟练。偌大的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他坐在外间的大办公室里打电话,开发部在走廊尽头的最末一间,我悄无声息地路过他,走到里间的办公室 ,昏头黑脑的不知练了多久,抬头再看时快九点了,关了电脑走到外间办公室,他还在那里,似乎是百无聊赖,又似乎给我一种错觉—他在等我,因为看到我一出来,他就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说道,老乡这么刻苦啊,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捋了捋还没干透的头发,一时竟不知回答什么,他有些夸张的用力拍拍旁边的办公椅:“聊聊呗,反正回去也无聊”。
那真的是一个顶好的年纪,年轻的心毫无设防,象空旷的海棉一样无止尽的吸收朋友和情意,也把善良铺洒给每一个邂逅在路上的人,是个很容易爱上一个人和被爱上的年纪。
他是跑业务的,口才极好,天南地北的侃侃而谈但并不令人生厌。他说宿舍里的男生为了少洗衣服,常常把内裤穿了一面翻过来继续穿;他说出去跑业务,其实有时候是跑去录像厅里睡大觉;还说有次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女孩彼此很喜欢但没久又分开了。
年轻的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有一颗有趣的灵魂,和他的交谈,乍然之下竟让我有了两颗有趣的灵魂碰撞到一起的默契,我喜欢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迷人的松弛感。
第一次约会是在观澜城中村的一个小录像厅里,播放的一部缠绵的爱情片,不知什么时候,他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手心里沁着细密的汗珠。
散场后,我们坐着公交车回去,司机也许和他相熟,在和他说些什么,他笑着回头看着我很大声的对着司机说,这是我女朋友,漂亮吧?并顺势过来揽住了我的腰。
下车的时候,我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他突然过来抱住我,很严肃的跟我说,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我们一直在一起好吗?
那晚的月光很甜很甜,如果有味道,一定是奶油味的。
我常常在想,每个人在另一个人的人生序幕里,他的出场顺序很重要。假如他出现在我二十六七岁的时候。也许,我们会修成正果。
那之后不久。我的台湾上司就跳槽到了长安一家公司,上司要我跟着去,我心里已经明明已经确定了要去,但还是跑去问他,他说,可以不去吗?声音很轻。可二十一岁的爱太轻了,轻得承不起一个承诺。
离开前夜,我在出租屋等到凌晨。开发部的同事们都来送行,啤酒罐堆了满地。欢声笑语间,我始终盯着那扇门。它再也没有开启。
本该就此别过的。后来他又来找过我一次,在工业园旁的甜品店。我们相对而坐,勺子搅动着早已凉透的红豆沙,却搅不散横亘在中间的陌生。
是啊,我是双鱼座。每当错过一段感情,前往下一站,我便有了超强的感情自愈能力。潮水退去,总能把自己重新拼凑完整。
就像这座城市,永远在告别,永远在开始。只是偶尔在某个似曾相识的夜晚,还会想起观澜的月光,想起那个手插裤兜、笑得漫不经心的少年。他是我青春这本书里,最潦草又最深刻的一笔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