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天,空心菜来了。
敝乡巢湖有个可爱的饮食习惯——炒空心菜,不吃叶子。
在我记忆中,上个世纪非常年代的暑假,妈妈在生产队忙“双抢”,家里烧饭做菜的事情基本由年少的我来搞定,其中,空心菜炒大椒是我最拿手的菜式。
无他,空心菜生长快,一天能长10厘米,产量大且不生虫,吃的次数多。
从“自留地”里掐下来一把空心菜,在村头的水塘里洗一下,用筷子方形的那一头,把空心菜的叶子打掉,剩下空心菜杆子。
然后,用刀把菜杆子拍扁,再切成段。
“棉籽油”(用棉花籽压榨的食用油,现在市场已不见)加热起泡至微微冒烟,把空心菜和大椒倒入大铁锅,爆炒一会,盖上锅盖闷一会,加盐,出锅。
这是一个巢湖版的炒空心菜标准做法,简单、配料干净。没有粤菜的蒜蓉、腐乳和猪油等添加物。据说,邻近地区也多遵守着这一习惯。关键环节是:
把空心菜的叶子摘掉。
为什么不吃叶子,我一直不太明白,或者说根本就没想过,因为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01
四十多年前,我因循故乡一系列乡土风味浓郁的标准,负笈上海。
一踏入大上海,感觉我根本不如刘姥姥。
火车站那么大,晚清时建造的老北站前的人流,用“车水马龙”来形容都显得无力;
公交车那么多,线路几百条,巢湖当年大概只有3条公交线路;
大楼真是高,抬头帽子都掉了也看不到顶。
学校的食堂好大,一眼望不到头,感觉有中学半个校园大。
食堂师傅打饭也很奇特。饭不是在大锅煮的,而是蒸的。一摞子标准的约400*300的不锈钢长方形盘子,放在一个可移动的电蒸饭柜中,推到食堂窗口,用一个做好的模具,将盘中整块米饭平均切成20块长方形,一个小长方形是4两,打饭师傅用铲子铲饭,而不是用碗舀饭。男同学一般只要吃一小块4两饭,相比于家乡我一顿要吃半斤米饭,感觉还是上海的饭分量更足一些。
而在巢湖,食堂师傅弓着腰,用一个小碗从大木桶里机械地舀饭,热气腾腾的饭熏得师傅脸红红的。如果是夏天,常有师傅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个湿毛巾,不时擦一下汗。二两米饭是一小碗浅一点,半斤米饭是两小碗多一点。
其他奇特之处就更多了。比如,上海的粮票有半两的,豆浆可以买半杯,啤酒可以用水瓶打的,晚餐时,常见同学们拿着热水瓶排队打啤酒;早餐吃发糕,我傻傻分不清它和大馍的区别……
——我算是“开眼看世界”了。
而颠覆我既有标准的,则是炒空心菜——叶子和杆子混在一起炒。
当时年轻无知,自认为我小时候拿手的炒空心菜方案是世界标准,而上海食堂大师傅一定是偷工减料,省掉了打叶子程序,滥竽充数。
同宿舍的福州同学小K,也在吐槽上海吃空心菜的方式。
小K:为什么上海人要吃空心菜——杆子?
原来,我不要吃空心菜的叶子,而福州的小K不要吃空心菜的杆子。
于是,我们从原计划一起吐槽上海人,变成互相吐槽对方:
我说,叶子有什么好吃的,烂哒哒的。
小K说,杆子有什么好吃的,干巴巴地。
上海同学老赵更加不能理解,叶子和杆子都好吃的呀。
一个空心菜,三个标准。
空心菜的叶子和杆子肯定都是能吃的。奇怪的是,为什么同为华东地区的三个地方,会有如此对立的标准。
就如同我们小时候经历过的,同样是卖力干活,怎么还有姓“资”还是姓“社”这样敌对的问题。同样的植物,还有“社会主义草”和“资本主义苗”之分。
回头一看,好搞笑。
02
空心菜在广东的叫法很多,客家人叫“蕹菜”,潮汕人叫“应菜”,而广府人叫ong菜。这应该是古汉语的称谓。
两广地区疑似是空心菜的发源地,包括相邻的越南、柬埔寨等东南亚,空心菜是蔬菜市场的主力军,
深圳菜场的空心菜售卖方式,有连叶子带杆子一起卖的,也有杆子和叶子分开卖的,还有连根一起卖的(大概也有人喜欢吃空心菜根)。有卖水培空心菜,也有卖土培的。空心菜竟然还可以在水田里种植,我也开了眼。
——市场经济真是个好东西。
广东的空心菜吃法非常粤菜,有豆酱蒜蓉猪油炒,还有豆腐乳炒以及啫啫煲。于是,我与这位儿时的“朋友”在广东重逢了——商务宴请、家常饭,都常有空心菜的影子。
但是,总觉得这个“老朋友”和我小时候印象中的,有点不一样。是高科技的“数字孪生”还是传统的高仿赝品?
一个偶然机会,遇到一个项目——有个老板要干一件大事,用卫星遥感技术,搞生态农业,而且规模极大,要在几个乡搞几千亩。而且,他们还请了一个老外来帮忙,老外理解不了老板对于“生态”的定义,通过朋友找到我。
可是,我对农业的理解,还停留在小时候农业学大寨的层面。我向朋友表示我的担心,朋友说,没种过菜的头头们,不耽误为三农问题扯淡。管盖房子、造车、做生意的头头脑脑哪个懂专业。关键是,你只管“生态”技术,又不用管“农业”技术。
朋友一通胡说,我心安理得一些。不负责任地指方向,傻子都会哈。
生态农场在福建山里,望不到边的大片空心菜地——确实很生态,山水之间,绿菜碧野。与此同时,脑子蹦出了多年前与同小K同学的空心菜论战。
仔细观察,发现这里的空心菜品种与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最明显的区别是此处的菜杆子是立着的,而我家乡的是爬在地上;其次是菜杆子比较短,没有我们家乡的长。
为进一步验证我心中的疑惑,中午吃饭时,点了一份清炒有机空心菜。
端上桌的空心菜,叶子连着杆子,只是菜叶子多,菜杆子少。
我对饭店老板娘表达我的疑问,福建难道也吃空心菜杆子吗?
老板娘疑惑地回答,一直就是这样吃的呀。
30多年前小K估计没骗我,而今,饭店的老板娘说的似乎也是实话。
而最大的可能,我和小K争论的空心菜,可能就不是一个品种。
巢湖的空心菜在地上爬着长,杆子粗壮而叶子少,如果叶子和杆子一起炒,可能叶子炒烂掉而杆子还没熟,且叶子炒起来缩水严重,不涨“堆度”(体积),直接把叶子打掉,只炒杆子,“一刀切”的做法操作简单,省事省时,可能是农忙时节的最优解。
我和小K像盲人摸象一样互相嘲笑,确实自己就是个笑话。
“夏虫不可以语以冰者,笃于时也。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翻译成现在的话,一切责任都在时代。
不知道这个可爱的饮食习惯,在故乡还习惯吗?
03
我们纠结是吃空心菜杆子还是叶子,说到底,这些争议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而美国对待空心菜的态度就是“敌我矛盾”——严禁种植。
去年底,旅居美国30多年的上海同学老赵回国探亲,我去上海看他。吃饭时,他特地点了一道广式蒜蓉炒空心菜。我以为他是怀念30年前我们和小K的空心菜往事,哪知道他说,在美国根本吃不到空心菜。
原来,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国人将空心菜带入美国,其强大的生命力,在美国野蛮生长,大杀四方,如同勤劳的中国人民。于是,美国农业部门那帮老爷们认为空心菜是“狼来了”,长期以往,在野生失控的状态下,空心菜势必覆盖水面,破坏湿地生态系统,阻塞水道,威胁原生植物的生态位,可能会像亚洲鲤鱼,野猪、虎虾一样泛滥成灾,比温室气体还要严重——温室气体是全世界的事,管他呢,空心菜影响的却是美国利益,嘿嘿,要管它!
于是,大笔一挥,将其列为“有毒杂草”——禁止种植、严禁买卖,比打击毒品还严格。
哎,我们的心头好,美国佬的肉中刺。
为什么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空心菜在中国就不会野蛮生长,到了美国就那么放肆,大概一切责任都在美方。
老板请我去福建搞的生态农业,种的生态空心菜,在美国人看来,却是反生态的。罪过罪过,我真的给指错了方向。
隐约中,似乎和我小时候经历的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有某种神似,这世界上还真有“社会主义草”和“资本主义苗”之分,原来它就叫:
美国空心菜VS中国空心菜。
好魔幻!
看着赵同学,一个劲地吃空心菜,心痛一秒钟。
哈哈哈
还是祖国好啊。还是社会主义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