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2篇|蓝飞燕:一碗素汤里的深圳《江南时报》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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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编 | 邹   佩

编 辑 | 夏梓木

一碗素汤里的深圳

文/蓝飞燕

春天一到，梧桐山的毛棉杜鹃便开疯了，粉的白的，泼泼洒洒，从半山腰一直烧到了山顶。沿着碧道走，水声潺潺的，风里悠悠地飘着古乐。转过弯，溪边搭了竹棚，摆着方桌，铺着靛蓝粗布，这是为素食文化节准备的。

一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豆香，菌香，米糕蒸透了，甜丝丝的。看那老师傅做“小素鱼”：豆腐压得紧紧的，竹刀那么一划，便成了鱼形；香菇蒂做眼睛，海苔剪成鳞片，浇上酱汁，那“鱼”在盘里竟微微地颤，像是活的。

三代人的手艺，说是区里的非遗。1993年那会儿，沙井开了深圳第一家素食厂，那时吃素的人少，老师傅就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豆腐用荷叶包着，碧绿的，透着股清气。

宝安南路拐角那家小店，我总记得。1997年，它就四张桌子。天蒙蒙亮，潮汕老板娘便蹬着三轮去布吉农批，菜心水灵灵的，她细细地拣。腐皮摊开，木耳、笋丁码得齐齐整整，卷好蒸透，刀起刀落间成了匀称的薄片。淋一勺自家磨的花生酱，香得很。清晨的出租车司机们来了，五块钱一份，配碗白粥，热腾腾地吃下去，一天便妥帖了。

后来，这条街竟悄悄变了模样。一家，两家，素食铺子静悄悄地开着，像自己会生长似的。

长桌宴开席了。几百人沿河岸坐下，面前是青花瓷碗碟。第一道汤，用五指毛桃、茯苓、薏米，加新会陈皮，慢火炖四个钟头，汤色清亮。第二道素春卷，腐皮裹荠菜、豆干、松仁，上笼蒸熟，切得齐齐整整。第三道素东坡肉，冬瓜雕成方块，染上红曲，底下垫青菜，咬一口，冬瓜绵软里透着豆豉咸香。

同桌有位环卫工何大姐，她搓着手说：“平时扫马路，总是低着头。今天抬头一看，这山上的花开得真好。”她夹起素鸡，细细地嚼。“我们老家湖南，过年才吃得上豆腐。现在好了，城里什么都有。”

夕阳西斜，我走到一个公益摊位前。几个年轻人正打包盒饭，白生生的米饭、碧绿的青菜和一块素排，简单干净。他们说，这是“纯心素食”，开了八年，免费送出一百多万份盒饭。有个戴眼镜的男孩说，他们不收钱，全靠志愿者和爱心人士。“有时候忙到夜里十点，腰都直不起来。可看到那些环卫工、建筑工捧着热饭的样子，就觉得值。”

暮色漫上山时，风里流淌着豆香。我忽然觉得，深圳人吃素，像是这座城市的一种心境——三十年前，人们就着白粥吞下咸菜，咽下的是闯劲；三十年后，坐在这青山绿水间，夹起的还是豆腐青菜，嚼出的已是别的滋味。

山下灯海涌动，山上竹棚像座孤岛，浮着暖光。散场时我回头，灯笼的光晕正化进夜色里。明天这里就空了，可有些东西会留下：“小素鱼”的颤、何大姐看花时的眼神、年轻人收拾碗筷时指尖的温度……

素食是什么？是豆腐的嫩、青菜的脆、菌菇的鲜，是这座城市奔跑四十多年后，俯下身子，低头闻泥土芬芳。春风吹过梧桐山，吹过杜鹃花海，吹过每个人的衣角。这风里，有豆香，有花香，还有千百年来中国人对天地、对生命、对一粥一饭的虔诚与感恩。深圳的春天，就这样在一碗素汤里慢慢化开了，也慢慢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