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闻赣鄱之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黄栋梁先生以诗为刃,以情为墨,遍游赣鄱,撷取人文风华,成就了《“赣鄱游歌”之七律三十首》在《深圳诗词》(第776期)以专辑发表,读之百般回味。其诗融天地之灵秀,汇古今之浩叹,笔落处烟霞生色,意到时风月含情。今试从五端论之,以窥其堂奥。
一曰绘景之工:穷形尽相,妙造自然。夫诗人之笔,当如丹青妙手,能夺造化之神工。黄栋梁先生这组诗,于赣鄱山水之态,摹写入微,穷形而尽相。
观其《登滕王阁》云:“云畔凤檐衔落日,槛前莺语啭清秋。”“衔”字极工,若见飞檐吞日之奇;“啭”字甚妙,如闻莺簧弄秋之幽。动静相参,声色俱备,滕王阁之雄奇高古,跃然纸上。
至若《游庐山》曰:“千峰拔地烟岚急,一瀑垂天虹影羞。”以“拔地”状峰峦之峭拔,以“垂天”摹飞瀑之壮伟,“烟岚急”见云气之奔涌,“虹影羞”拟霞彩之怯艳,皆以奇思妙想,摄山水之精魂。
又《游宜春明月山》云:“凌虚百卉呈娇态,穿谷群禽弄雅声。”“凌虚”写高崖之缥缈,“穿谷”状流泉之迂回,百卉竞艳,群禽和鸣,非深察物理者不能道也。
盖黄栋梁写景,不独状其形,更传其神,以动写静,以声绘色,使笔下之景,如临其境,如观其变。此乃深得谢灵运“极貌以写物,穷力而追新”之妙旨者也。
二曰人文之韵:钩沉史海,情注古今。赣鄱人文,源远流长,自王勃作《滕王阁序》,白居易赋《琵琶行》,其间圣贤辈出,史迹昭昭。黄栋梁先生此组诗于人文胜迹,多所题咏,既怀往哲之高风,复寄今人之幽思。
如《题九江白鹿洞书院》云:“千章松竹涵庐岳,百代弦歌振典型。”松竹涵虚,见书院之清幽;弦歌振响,传文脉之绵延。“古壁尚留藜火照,新篁犹带墨香馨”,以“藜火”“墨香”为意象,古今交织,道尽文脉传承之妙。
又《咏九江浔阳楼》曰:“公明有怨墙涂墨,苏轼无忧笔绣风。”揉宋江题反诗与苏轼赋新词于一炉,历史与文学相映成趣,楼因诗显,诗因楼传,足见人文积淀之厚。
至若《吉安文天祥纪念馆》云:“赤胆照人青史在,精忠浴血碧波长。”直书文丞相之忠烈,以“赤胆”“精忠”为骨,“青史”“碧波”为魂,凛凛正气,充塞天地。
黄栋梁之笔,如史家之椽,钩沉索隐,于残碑断碣间见精神,于古刹名楼中寻文脉,使人文胜迹,不独为山水之点缀,更成精神之坐标。此其诗之深致也。
三曰咏史之慨:慷慨悲歌,壮怀激烈。赣鄱大地,素多慷慨之士,亦多悲壮之史。黄栋梁这组诗,于近代革命史迹,多所吟咏,字里行间激荡着家国情怀。
如《瞻八一南昌起义纪念塔》云:“霹雳裂空惊玉宇,风雷卷地动星芒。”以“霹雳”“风雷”喻起义之伟力,如见刀光剑影,如闻金鼓之声,革命之浩气,跃然纸上。“重开日月山河壮,再造乾坤社稷昌”,则以雄健之笔,写改天换地之功绩,气势恢宏,掷地有声。
又《参观上饶集中营旧址沉吟》曰:“碧血横刀亲泪落,青磷照夜寇氛猖。”状狱中志士之惨烈,“碧血”“青磷”,触目惊心;“亲泪落”“寇氛猖”,对比鲜明,痛史之悲,溢于言表。“松楸尽作哀时曲,岭岫长留劲节香”,以松楸呜咽、岭岫留香,喻忠魂不朽,虽不言哀而哀自深,虽不言勇而勇自显。
黄栋梁咏史,不事雕琢,以雄直之笔,写壮烈之事,融个人之感慨于历史之洪流,使这组诗兼具史诗之品格与抒情之深致。此乃“发思古之幽情,抒今人之壮怀”者也。
四曰哲思之妙:即景会心,因物悟理。诗者,不独写景抒情,更当有哲思妙悟,方能耐人寻味。黄栋梁此组诗,于山水人文之间,常寄寓哲思,以小见大,因物悟理。
如《井冈山五指峰》云:“岩扉犹记烽烟迹,忍使幽思逐略韬。”由峰峦之险峻,思及往昔之烽烟,今之幽景,昔之战场,物换星移,而英雄之志不灭,暗含“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之慨。
又《黄洋界》曰:“风卷红旗凌绝顶,林藏碧血护山河。”以“红旗”“碧血”为象征,写革命之艰辛与牺牲之伟大,“凌绝顶”见理想之崇高,“护山河”见精神之永恒,暗含“创业难,守成亦不易”之理。
至若《抚州王安石纪念馆感怀》云:“莫将功过轻评断,留取丹忱日月光。”于荆公变法之争议中,见历史评判之复杂,而赞其赤忱之可贵,足见通达之史观。
黄栋梁之哲思,非空言说理,乃即景会心,于具体意象中见抽象之理,如盐入水,不着痕迹,而意味深长。此乃诗之“象外之象,味外之味”者也。
五曰声律之美:锵金鸣玉,雅韵流芳。夫七律者,贵乎声律和谐,对仗工整。黄栋梁此组诗严守格律,精益求精,于平仄对仗间,见匠心独运。
观其《赏新余仙女湖风光》,“黛山蘸水漾晴和,曲渚通幽绿叠波。万顷烟华浮鹤影,一蓑云气湿渔箩。”“黛山”对“曲渚”,“蘸水”对“通幽”,色彩与形态相衬;“万顷”对“一蓑”,“烟华”对“云气”,宏观与微观相映,词性工稳,意境浑成。
至若《游萍乡武功山》曰:“梦起罗霄日月巅,魂牵湘赣万重天。奇峰幽谷千岩峭,瀑水流溪百景鲜。”首联“梦起”“魂牵”,见情感之深挚;颔联“奇峰”“幽谷”,“千岩峭”“百景鲜”,见山水之多姿,平仄相间,音韵流转,朗朗上口。
又《婺源篁岭》云:“擎苍老树幽香淡,染黛徽风古韵绵。”“擎苍”对“染黛”,“老树”对“徽风”,“幽香淡”对“古韵绵”,视觉、嗅觉、听觉交融,节奏明快,雅韵流芳。
黄栋梁先生之于声律,可谓“从心所欲不逾矩”,既严守唐音宋调,又能自出新意,使此组诗如乐府雅歌,可诵可吟,此乃其诗之形式美所在也。
《“赣鄱游歌”之七律三十首》,乃横游赣鄱之诗史也。其绘景也,如展青绿山水;其咏史也,若听金戈铁马;其论人也,似见道义光辉;其说理也,犹闻暮鼓晨钟。且声律精严,对仗工稳,兼具盛唐之气象与宋人之理趣。昔人云:“诗者,天地之心也。”黄栋梁此组诗盖得天地之心,传赣鄱之神者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情斯景,斯史斯心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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