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时报专访陈宪 | 深圳:以城市文化激活创新之城发展动能

从“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登顶全球创新指数，到国家超算深圳中心二期算力全球领先；从量子科技、具身智能等前沿领域接连突破，到超过350家深圳企业集中亮相国际消费电子展，向世界输出“中国方案”，今天的深圳，正以科技创新为引领，让创新之城的底色更加鲜明。就此话题，日前，中国经济时报记者杨益波专访了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深圳行业研究院研究员陈宪。

陈宪表示，经济体制、地理区位与社会主体共同培育了深圳的创新生态，多元包容的城市文化为其注入创新动力。

中国经济时报：深圳的创新模式与创新生态，相较于国内其他城市，有哪些特点？

陈宪：一是企业自主创新。作为经济特区，深圳较早建立市场化体制，企业从自主经营、自主投资，平稳转向自主创新，形成了以企业为主体的“6个90%”创新格局，即90%以上的创新型企业是本土企业、90%以上的研发机构设立在企业、90%以上的研发人员集中在企业、90%以上的研发资金来源于企业、90%以上的职务发明专利出自企业、90%以上的重大科技项目发明专利来源于龙头企业。以垂直创新为主，效率较高，并逐步与水平创新结合，实现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

二是头部科技型企业云集。无论是从初创企业到瞪羚企业、独角兽企业，再完成IPO或并购，成为一定规模的科技型企业；还是从传统制造型、服务型企业经过脱胎换骨的历练，变身为科技型企业，都是创新和产业生态合力作用的结果。在我国战略性新兴产业的绝大部分行业，都有深圳的民营科技型头部企业。

三是相对完整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深圳提出的“20+8”产业集群，既是对现有产业体系的全面描述，也是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建设目标。全市首个万亿级产业集群是电子信息，如今新一代电子信息产业规模已近3万亿元。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新兴产业，比如海洋经济、深地深海等，主动服务海洋强国、粤港澳大湾区及海洋强省建设。深圳是最早提出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并进行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统计的城市，在我国产业创新、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发展中具有引领和标杆地位。

中国经济时报：在较短的发展历程中，深圳便涌现出大批科技型企业，构建起现代化产业体系，成长为中国最具创新活力的城市之一，原因是什么？

陈宪：现代化产业体系及头部科技型企业形成的直接原因是创新和产业生态，好的创新生态能够提高试错成功率、降低试错成本，这些都是创新和产业发展中最为重要的环节。较高的成功率带来现代化产业体系的主干，即科技型企业和头部科技型企业，它们缔造了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框架和内容。

深圳之所以能形成较为完善的创新和产业生态，根本是城市文化的结果。一个城市的文化，与其成长、发展的特定历史、地理环境有关。这里有三个关键词：体制、区位和移民。

不同于其他原住民城市，深圳的社会主体是移民，或者说在居民结构中，移民和二代、三代移民的比重很高。移民城市相较于原住民城市，它的城市文化可以用三个“更加”来概括。

第一，更加具有活力和动力。移民城市通常人口年轻化，就像深圳现在常住人口的平均年龄是32.5岁，比上海低10岁，比北京低8岁。人口结构年轻化的城市，年轻人多，他们的创新想法多，人口红利高，有着更强的活力和更大的动力。

第二，更加崇尚规则和法治。高度重视地方立法权，进而对依法治理城市，建设法治社会，产生积极影响。

第三，更加接受文化融合和包容。移民来自五湖四海，带来多元文化。“来了就是深圳人”，这句口号充分体现了移民的互相接纳和彼此包容，由此形成“熔炉效应”，聚力打造共同家园。

深圳地处珠江口东岸，地域文化是广府文化、潮汕文化和客家文化的糅合，特色极其鲜明——务实低调、敢闯敢试、灵活应变，对深圳城市文化的形成产生了重要影响。深圳人喊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经典口号，就是其地域文化的集中表现。

过去45年，深圳最亮眼的标志首先是经济特区，然后是创新之城。经济特区奠定深圳发展的体制基础，为深圳城市文化输入自由、开放的基因。深圳的企业经过市场竞争的历练，产生了一众头部科技型企业和创新型企业家，形成深圳作为创新之城的强劲竞争力。

移民自带自力更生、奋发图强和自我成就精神；地域文化熏染，人们习惯地“敢为天下先”和“多做少说”；再加上体制环境宽松和谐，这些因素相互叠加，共同孕育出深圳独特的城市文化，也从根本上决定了其创新与产业生态的形成逻辑与运行效率。作为城市经济基础和核心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头部科技型企业在这个生态中就水到渠成地出现了。这就是城市文化与创新生态、创新生态与新兴产业及头部企业的因果关系。

中国经济时报：站在新的发展阶段，深圳要继续保持创新领先优势，还需要在哪些方面进一步突破？未来的发力点在哪里？

陈宪：文化优势深刻地影响着经济活动的投入要素和机制，塑造着社会生活中个人和组织的行为，其作用有着传递性和可延续性。所以，深圳要持续巩固创新之城的核心优势，就要继续保持自身独特的城市文化。

为此，有三个方面的举措。第一，保持适度规模的人口净流入，有助于持续激发城市活力与发展动力。而优质高等教育资源与新兴产业集群，正是吸引以高端人才为主体的高质量人口流入的关键支撑。办好一批高水平新型研究型大学，提升现有高校办学层次与科研能力，以此集聚高端人才，已成为当前深圳各级政府和社会各界高度重视、全力推进的重点工作，并且已经取得了积极成效。

第二，加大“投资于人”力度，为高端人才集聚打造更具竞争力的发展环境与支撑条件。这既是深圳建设全球顶尖科技创新中心、提升国际竞争力的关键举措，也是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布局未来产业的根本保障。

第三，持续的制度建设与优化，为城市文化优势的传承和延续提供坚实保障。重要抓手就是全面深化改革。通过制度创新与完善，让深圳的城市文化真正内化为全体市民的行为自觉，使这座创新之城、未来之城始终保持蓬勃的青春活力和不竭发展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