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深圳的灯火
培训学校的生活，从第二天一早开始。
早上七点，芳华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她没有闹钟——是被巷子里的声音吵醒的。卖早点的推车在巷口叫卖，包子、油条、豆浆、肠粉，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她住的宿舍在另一栋农民房的六楼，没有电梯。房间很小，七八平米，塞了四张上下铺，住了八个女生。她轻手轻脚地爬下来，去公共卫生间洗脸刷牙。卫生间脏得要命，地上全是水，墙上长着霉斑。
八点整，芳华准时出现在培训班。
老师姓刘，二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很快。“今天我们先学开关机。”
芳华坐在一台电脑前，看着灰白色的显示器，心里紧张得要命。她伸出手，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嗡”的一声，电脑启动了。
“现在，我们来学鼠标。左键单击、双击、右键……”
芳华握住鼠标，手在抖。她小心翼翼地移动鼠标，屏幕上的箭头也跟着动。
“动了！”她忍不住小声喊了出来。
……
打字是最难的。
在深圳找文员工作，人人都认五笔打字，速度快才够用，拼音输入法压根不实用。芳华没接触过五笔，对着密密麻麻的字根表，只觉得头晕眼花。刘老师把五笔字根口诀写在黑板上，一字一句带着大家念：“王旁青头戋五一，土士二干十寸雨……”
口诀拗口晦涩，每一句都对应着键盘上的字根，芳华听得一脸茫然，手里紧紧攥着笔，把字根表一笔一划抄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又一遍。刘老师叮嘱：“学五笔没有捷径，先把字根口诀背得滚瓜烂熟，再对应键盘练指法，拆字规则摸透，手指才能跟上脑子。”
芳华把字根表折成小卡片，走到哪带到哪。清晨蹲在巷口吃早餐，别人都在闲聊，她低着头默念口诀；晚上下了课，别人凑在一起说话，她趴在床边，对着卡片反复背诵，边背边在手心比划对应的键位。
同屋的女生看她对着卡片念念有词，笑着打趣：“芳华，这口诀跟绕口令似的，你背得头不晕吗？随便学学得了，没必要这么较真。”
芳华只是摇摇头，把卡片攥得更紧。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从乡下跑到深圳，花了钱来学本事，要是连打字都学不会，怎么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怎么攒钱给哥哥看病、给家里盖房。
她找了块硬纸板，照着电脑键盘的样子，用圆珠笔画出完整的键盘，再把每个按键对应的五笔字根，工工整整写在按键位置上。每天深夜，宿舍里的人都睡熟了，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把手指放在纸板键盘上，一边背口诀，一边找字根、练指法。
“王旁青头在G键，土士在F键……”她轻声念着，手指一遍遍在纸板上敲击，从生疏僵硬到慢慢找准位置，常常练到手指酸胀发麻，胳膊抬不起来，也不肯停下。有时候背着背着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字根卡片，第二天醒来，第一时间又接着背。
光是背会口诀还不够，拆字更是难关。她把课本上的字一个个拿出来练习，对着字根表慢慢拆解，遇到不会拆的字，就追着刘老师问，把拆字规则密密麻麻记在本子上，有空就拿出来翻看。白天在培训班对着电脑实操，手指在键盘上反复敲击，哪怕速度慢得像蜗牛，也一刻不敢松懈；晚上回到宿舍，继续对着纸板键盘苦练，直到手指能不假思索地找到对应的字根键位。
同屋的女生看她天天抱着纸板键盘、字根卡片较劲，都觉得她太拼了，偶尔还会笑她死心眼，可芳华全然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五笔打字学好，学精通。
……
和芳华住同一间宿舍的，有一个湖南女孩，叫阿秀。
阿秀比芳华大两岁，皮肤黑黑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嗓门大，走路风风火火。
“你是哪的？”
“江西的。”
“我湖南的，咱俩算半个老乡！”阿秀拍了拍芳华的肩膀。
阿秀也是来学电脑的，她想坐办公室，去工厂做文员。“文员工资高，比流水线强。你呢？”
芳华想了想：“先把五笔打字练熟，把本事学扎实，再看。”
“你这人，怎么一点目标都没有？”阿秀撇撇嘴，“我的目标就是，三年之内，攒够一万块钱，回老家盖房子。”
一万块钱。芳华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够给哥哥看一年的病，够给家里盖三间砖房。
“我也想坐办公室和攒钱。”她说。
“那咱俩一起！”
……
来深圳的第二个周末，阿秀拉着芳华去逛东门。
东门人很多，多得像下饺子。阿秀拉着她在人流中穿行。“走，我请你吃麦当劳！”
芳华听说过麦当劳，但从来没吃过。走进麦当劳，她傻眼了。墙上挂着的菜单上全是她没听过的东西——巨无霸、麦乐鸡、薯条、新地。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点。
阿秀替她点了：“两个汉堡，两份薯条，两杯可乐。”
芳华拿起汉堡，学着阿秀的样子咬了一口。面包软软的，肉饼咸咸的，生菜脆脆的，还有一层酸黄瓜，味道很怪。
“好吃吗？”
“好吃。”芳华说。
她要把这个味道记住。记住她是怎么从一个连麦当劳都不会点、连五笔字根都认不全的乡下丫头，一步一步变成能在这座城市立足的人。
……
三个月的培训班结束了。
结业那天，刘老师把结业证书一张一张发给大家。芳华接过那张A4纸大小的证书，上面写着：“林芳华同志，参加电脑操作培训，成绩合格，准予结业。”
她把证书贴在胸口，闭着眼睛。
这三个月，她背熟了所有五笔字根，练出了熟练的打字指法，从一个电脑小白，变成了能独立操作电脑、熟练打字的人。这张证书，是她没日没夜啃口诀、练指法换来的，是她在深圳扎根的第一份底气。
这是她人生中第二张学历。第一张是高中毕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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