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那编制消息传来时,老子正蹲在深圳出租屋的马桶上刷手机。瓷砖缝里黑黢黢的霉斑像幅抽象画,隔壁小情侣吵架摔锅的动静哐当哐当从门缝钻进来。我爹在电话里扯着嗓门喊:“档案都走完了!就等你回来喝茶看报纸!”那调门高的,震得手机都在手里哆嗦。
深圳这头呢,小雨——就是我那深圳一大厂女朋友——正趴在洗手池边上吐。怀孕三个月了,孕吐起来跟拆房子似的。她吐完了抹把嘴,眼睛还盯着搁马桶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照得她脸像个女鬼。她说:“昨天推的需求还没过评审。”说完又低头去敲键盘,指甲盖上还残留着上周做的美甲,碎钻掉得七零八落。
我就蹲那儿,屁股蛋子被马桶圈硌得发麻。脑子里两股线缠成了死结:一股是湖南老家的青石板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樟树,我爹嘴里“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另一股是深圳凌晨三点的写字楼,外卖盒在工位旁垒成堡垒,小雨肚子里那个小东西的B超单,黑白图像里一团模糊的影子,医生说长得像颗花生米。
小雨是我在深圳捡着的。说捡着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两个北漂在人才市场的洪流里撞了个满怀。那会儿她面腾讯被刷了,蹲在大厦门外的花坛边上啃包子,我刚好也被华为的终面拒了。俩倒霉蛋对视一眼,她拿了个包子递过来。包子是冷的,但她的手挺热乎。后来我俩挤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她说要在这地方扎下根,生个孩子就得让他住有窗户的房子。
可老家那边是另一套算法。我娘在电话里掰着指头算:县里的房子一百二十平,公积金覆盖大半贷款,娶媳妇的彩礼钱家里早备好了。他们甚至托人打听了计生办新来的女科员,说是“模样周正,性格文静”。这套路数我熟,跟我爹当年进供销社、相亲结婚、生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安稳,像一潭晒得温吞的洗脚水。
但小雨肚子里的玩意儿不按剧本走。上个月她拿验孕棒给我看,两道杠红得刺眼。她没哭没闹,就说了句“操,这个季度的绩效奖金要黄”。那晚我俩都没睡,她靠在床头算产假怎么跟年假拼着休,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老家堂屋里我爷爷的遗像。老爷子临终前攥着我的手,青筋暴起的手背像老树根,他说:“叶落要归根。”
可我这片叶子还没黄透呢。
昨天陪小雨去产检,医院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汗味,还有不知哪个孕妇打翻的甜豆浆味儿。B超室里,那个小花生米在屏幕上扑腾了一下。医生说:“瞧,宝宝在挥手呢。”小雨突然就哭了,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滚,把脸上那层粉底冲出两道沟。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她说:“咱得给他落个深户,听说幼儿园摇号比考哈佛还难。”
从医院出来,深圳正下雨。摩天楼的玻璃幕墙被雨淋得一片模糊,像融化的铅块。小雨把B超单塞进背包最里层,又掏出手机回工作群消息。她的侧脸在手机光里显得格外薄,像张随时会被风吹跑的纸。我说:“老家那边……”她打断我:“知道,事业编嘛。挺好。”然后就不说话了,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晚上我爹又打电话来,这回换了策略。不说铁饭碗了,说我奶奶老年痴呆又严重了,整天搬个小板凳坐门口,见人就问“我孙子几时回”。电话背景音里真有我奶奶的声音,虚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蹲在阳台抽完了半包芙蓉王,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外卖骑手在雨里穿成一道黄色的虚线。
小雨在屋里开视频会,声音隔着玻璃门漏出来:“这个需求我们必须闭环……对,最晚周五交付……”她说话的样子像个将军,虽然肚子才刚微微隆起。我突然想起她说过,她老家在江西山里,她是村里在深圳很有出息的一个之一。她爹送她来报到时,在火车站蹲着抽了一下午烟,最后说:“别回来了,回来可惜了。”
烟头烫手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深圳的雨还在下,远处腾讯大楼的灯牌亮得像块烧红的烙铁。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是老家办公楼的照片,我堂哥发来的。红砖楼,水泥地,宣传栏里的通知还用手写体。窗台上摆着几盆蔫了吧唧的绿萝。
小雨开完会出来,递给我一杯热水。她的手很凉。她说:“我想好了,你要回就回。孩子我生得下来就养得起。”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像深圳湾凌晨的海面,底下涌着你看不清的暗流。我没接话,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积水里,滋啦一声。
阳台栏杆上挂着小雨昨天洗的衬衫,是我的,洗得发白了还在穿。风把那件破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个笨拙的降落伞。远处传来高铁进站的轰鸣,不知道是开往湖南的,还是从湖南开来的。(阿伟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