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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总以为,深圳是改变命运的地方。现在才明白,命运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碾着你往前走。
01
少年时的远方
十三岁那年,过年时,在深圳电子厂打工的表哥回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兜里揣着翻盖手机,给家里买了一个大彩电。饭桌上他跟我们说,深圳到处都是工厂,只要你肯干,一个月能挣两三千。
两三千,那时候我爸妈在地里刨一年,也就攒下万把块。我眼睛都亮了,追着问:“哥,厂里啥样?”他夹了口菜,说:“大厂房,几千人坐一起,有空调,管吃管住。活不累,就是拧螺丝、贴标签。”
那晚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是黑黢黢的庄稼地,我心里却亮堂得像点了灯。我对自己说,等我不上学了,我也去深圳,去表哥说的那个有空调的大厂房,挣钱,寄回家,让爸妈也过上好日子。
后来的好几年,课本上的东西我学不进去,但深圳两个字,一直刻在脑子里。村里的墙上刷着“来了就是深圳人”,我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
那时候不知道,“深圳人”三个字,要用多少个重复的动作来换。
02
初到深圳的兴奋
十八岁那年,我拖着编织袋,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了深圳西站。出站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到处都是人。高楼、天桥、广告牌,亮得晃眼。我跟着表哥去了宝安的一家电子厂,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应聘的。填表、面试、体检,折腾了一整天,最后被分到了装配车间。领工服的那天晚上,我摸着崭新的蓝色工衣,心里美滋滋的。宿舍八个人,上下铺,虽然挤,但大家有说有笑。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问累不累,我说不累,一个月底薪加加班能拿四千多呢。第一个月发工资,我留了五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了家。挂掉汇款单的那一刻,觉得自己特了不起。我终于成了小时候羡慕的那种人——一个能挣钱的大人了。那时候不知道,这份“了不起”,会被流水线一点点磨成麻木。03
机器的轰鸣与重复
在车间待了三个月,新鲜劲就过了。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开早会,拉长站在前面喊口号:“好,很好,非常好!”我们跟着喊,声音大得震耳朵,心里却越来越没感觉。七点半准时上工,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戴上指套,拿起螺丝刀,开始一天的重复。机器轰隆隆响,传送带一刻不停地转。我的工位是拧外壳上的四颗螺丝。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再下一个。从早上七点半,到中午十二点,中间休息十分钟上厕所。下午一点到五点半,再休息十分钟。晚上六点到九点,加班,有时候到十点、十一点。一天下来,我要拧大概三千颗螺丝。一个月下来,将近九万颗。一年下来,一百万颗。手指磨出了茧,虎口经常肿,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你不能停,停了流水线就堵了,拉长会过来骂。旁边的大姐干了六年,她说她闭着眼睛都能拧螺丝。我信,因为我现在也能了。最可怕的不是累,是麻木。每天早上醒来,去食堂吃同样的馒头稀饭,进车间听同样的机器噪音,坐同样的位置,拧同样的螺丝,下班回同样的宿舍,听室友打同样的呼噜。一天和一天,像复印机印出来的,看不出任何区别。有时候加班到深夜,车间里只剩机器的轰鸣声和灯管的电流声。我抬起头,看着周围几百个埋头干活的人,大家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没有笑,没有哭,什么都没有。我突然很害怕。我怕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一辈子拧螺丝,一辈子听机器响,一辈子在这个没有窗户的车间里,把青春一点一点拧进那些不知道装在哪里的外壳里。04
深夜里醒着的梦
上个月,老家的发小给我打电话,说他在县城开了个小店,问我过得咋样。我说还行。他说:“你当年不是说要在大城市干出一番事业吗?”我愣了一下,没接话。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床的老张上夜班还没回来,上铺的小王在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我想起十三岁那年,趴在窗台上幻想深圳的样子。那时候想的,是高楼大厦,是西装皮鞋,是电视里演的那种生活。没想到真正来了,是铁皮厂房,是蓝色工衣,是指尖磨平的指纹。我怨吗?有一点。可我又能怨谁呢?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来深圳,在老家种地,或者去县城搬砖,又能好到哪里去?那天晚上,我刷到一个视频,是一个女孩在工厂宿舍拍的。她说:“小时候觉得不上学就有出路,现在才知道,没有学历,出路只有一条,就是流水线。”底下评论好几万,都是和我一样的人。我突然觉得没那么孤独了。这座城市的夜里,有太多人和我一样,听着机器的余音,想着回不去的从前,和看不到头的明天。【写在最后】我们不是没有梦想。只是梦想被螺丝刀拧进了流水线,被机器声盖过了,被日复一日的重复磨平了。小时候以为,去大城市就是奔向自由和精彩。现在才懂,大城市也分很多种活法。有人在写字楼里加班,有人在厂房里拧螺丝。谁都不比谁轻松,谁都是一边咬牙一边往前走。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坚强。我只是每个月发工资那天,看着卡里的数字,想着能给家里多寄一点,就觉得这一个月没白熬。爸妈不知道流水线是什么样的,他们只知道我在深圳,在大城市。这个“大城市”三个字,够他们跟邻居说好几年了。就冲这个,我也得继续撑着。累了就靠在工位上闭一会儿眼,烦了就听听机器的轰鸣——听久了反而觉得安心,因为它还在转,说明今天还有班加,还有钱挣。你问我后悔吗?不后悔。如果不来,我会一辈子惦记着那个有空调的大厂房。只是有时候,会特别想念十三岁那年的晚上。窗外的庄稼地黑黑的,心里的灯,亮亮的。感恩阅读,下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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