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睡觉前,远在西安的好友平娃给我打来了视频电话:“哥,你那个粉丝的活我去看了。要一万二,人家嫌贵,找他亲戚干了,说只花了八九千。”平娃说着,满脸的无奈和委屈。
已快五月了,我在深圳穿短袖犹嫌热,他竟然还穿着一身厚夹克,下巴的胡须仍和从前一样,野蛮地生长着。
然而对于此刻的平娃来说,冷暖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与我那位粉丝之间那场生意的失利才是他最大的意难平。
那个粉丝之前曾看我文章,知道平娃会砸墙,干零活,才托我介绍的。我之后就来到了深圳,好久都没有他们的消息。此刻才知道他俩没谈拢。
按照平娃的意思,客户家里的墙皮要铲,腻子要刷,还得砸一堵墙,他并没有多要。
“干不成就算了,这么大工程,你一个人未必能搞定,”我安慰他。
平娃不识字,他只能打零工,砸一天墙,赚一天钱,对于这种大活,他根本无法准确估价,也不一定能把这钱赚到手。但于他而言,错过了这活,好像是错过了五百万,很是惋惜。
“那倒是,”平娃应了一句,好像也慢慢释然了。
突然,他话头一转,说:“隔壁村XX他妈前几天死了,我还给人家行了个门户,花了50。哥你大概还不知道这事吧?”
他说的人我大概认识,但也不熟。我不知道平娃为什么要跑回去花这50块钱,毕竟他现在在西安过得也很落魄。
“听说你现在在纺织城跑摩的?”我问,想起某粉丝说他前两天晚上在纺织城见过跑摩的的平娃,还和他攀谈了一会儿。
“现在已经没跑了,这两天我在长乐坡卖洗发水,天要下雨了,我得收摊了。”平娃答道。
他的手机镜头一转,停留在了眼前的摊位上,那是一张铁皮方桌,上面放着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瓶子,有圆的,有扁的,旁边有个小纸牌,上面那行模糊的小字已被雨滴打湿,隐约可见“旗舰店退货,十元一瓶”。
在他身旁,除了一辆孤零零的电动车,看不到一个人影。
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一点半了。在长乐坡这样的城中村,此刻早已行人散尽,摆摊真的是无用功。
电话挂断,忙音在深圳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推开窗户,对面写字楼的霓虹灯牌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而一千六百公里外的西安长乐坡,平娃此刻可能正手忙脚乱地收拢他那摊可能永远也卖不完的洗发水。
很多年前,我也在深圳天桥摆过摊。我很清楚,砸墙虽苦,但每天起码有几百块进账。而做小生意,对于算不清账的平娃来说,很可能还要亏钱。
他说这些货是一个好朋友批发给他的,对此我颇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又被收割了?
不过,即使不赚钱,人现在还是自由的,这一点,也很让我羡慕。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惊——我竟然在羡慕一种我离开西安前拼命想逃离的生活。
我想起了去年冬天那两次,我们一起清理垃圾的情景。突然有点怀念那时候,虽然干活时很苦很累,但干完活,钱一到手,整个人就自由了。
那是真正的无拘无束,我可以在写完文章后,一个人游荡到桃花潭,对着满潭的寒水,幽微的月光,徘徊到半夜。
也可以在风雪夜,拎着凉菜去找平娃喝酒,在那四面漏风的出租屋里,推杯换盏。
而如今,我困在深圳,守着朝八晚六,上六休一的工作,再也没有大把的时间出去玩了,只能在晚上下班后,去附近的公园里转转。
但深圳这地方也怪,虽是春季,转一会,便是一身汗,黏糊糊的,只能跑回宿舍,冲个澡,躺在床上,等到天亮去上班。
虽然一个月来没有做出什么业绩,但却是真的累,身心俱疲。奇怪的是,大半夜却常常睡不着,辗转反侧到天亮。
在西安时虽然也常常失眠,但知道第二天不用去上班,也不是很着急,大半夜可以爬起来,守在电脑前写我的文章。而现在每天都要上班,睡不着也得睡。
周末那一天假,太远的地方去不了,也只能去惠州的海边,不过去了两次,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热了,下午的海滩炙烤得人很难受,也懒得去了。
于是休假干脆在宿舍睡觉,醒来就泡点方便面吃。不是我懒,七层高的楼,下去跑大老远吃顿饭,真的不想再爬上来。
记得有一年离开深圳时,曾和同事去过罗浮山,那座山风景还不错,可那好像也是上辈子的事了。如今,那里好像远在天边,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去。
就连我最流连忘返的太白山,也有两年多没有去过了。
如今,无法再自由飞翔的我,只能躺在深圳闷热的小屋里,吟咏着一首从前读过,不求甚解,如今却深谙其意的古诗: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霑衣。
诗吟完了,夜还很长。
我放下手机,计算了一下:距离下次发薪,还有四十天。
而平娃的洗发水,不知今天卖出了几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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