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记:本文为粉丝口述,本人创作的文学作品,勿对号入座。
爷爷炕头的桌上放着几枚硬币,一放就是好多年。
那些硬币和家里常见的一分钱、一毛钱的硬币还不一样,上面印着我从没见过的花纹。小时候我曾想偷偷拿出去玩,被爷爷发现,严厉喝止了。爷爷真小气!我心里偷偷地想。
妈妈知道后,也骂了我一顿,说那东西不吉利,以后不许再碰。为何不吉利?我一问,大人们又都不说话了。
如今,爷爷已去世多年,走之前,他已老年痴呆,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就在他去世前几天,他突然异常清醒,在病床上,用干枯的手把那几枚硬币塞给我,说:拿着,别扔,那是你小叔留下的,听说是港币。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那些钱。
小叔比我大二十岁,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再见过他了。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他很帅,过年时,常有邻村的人上门提亲,据说都是那些女孩看上了小叔,想要嫁给他。
在我五六岁那年,小叔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赶集,回来时,车子骑太快,冲到了河里,前轮碾在石头上爆胎了,惹得河里打江水的娃们哄笑起来。
不久后,小叔就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了,后来再也没见过他。我也曾向父母打听过,但他们都不说。
只记得小叔去深圳第二年,父母也去了一次,回来后,爷爷桌上就多了那些硬币。
爷爷去世后,我再次问起小叔的事。这时我已二十多岁,大学毕业了,父母也不再瞒我了。
原来,小叔在深圳打工,给那些高楼外墙擦玻璃。有一次,不知怎么回事,就掉了下去。
父母赶过去,带回了他的骨灰,那是他们一生中唯一一次出远门,也是唯一一次坐飞机。
跟着小叔骨灰回来的,还有那几枚港币,据说是火化前,在他的口袋里找到的。
知道了这一切,我才明白那几枚硬币的冰冷。
多年后,我总能想起另一个从高处坠落的人。那是我的中学同学,他在城里给人装空调。有一次,保险绳或许没系牢,他从一户人家的窗台掉了下去。楼不高,他没死,只是脊神经断了,从此坐在轮椅上。据说赔了几十万。
我去看他时,他还谈笑如常。可不久后就听说,他不堪病痛折磨和村里人的异样眼光,自杀了,留下媳妇和两岁的孩子。
我恐高,无法想象小叔坠落的瞬间。但同学的结局,让我似乎看见了另一种下坠——那是在平地上,在轮椅上,在人心里的,一种更慢、更彻底的坠落。
这种坠落感让我更加害怕面对小叔的离去。那年清明节,父母带我去了小叔的坟。那里离爷爷奶奶的坟不远,因为没有棺材,坟很小。它是那么不起眼,孤零零地埋没在草丛中。
正是暮春三月,坟前的青砖缝里,一株野樱桃的花瓣在微风细雨中慢慢飘零,殷红如血。

我后来也来深圳打工了,我没带走那几枚硬币,将它留在了爷爷炕前的桌上。
前两年回老家,发现爷爷那座住了几十年、破破烂烂的土坯房,终于经不住风吹雨打,塌了下去。破椽烂瓦混杂在泥土中,细竹和野草在瓦砾间疯狂生长,连那座废墟现在都几乎无法靠近。
那几枚硬币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如同小叔和爷爷一样,被埋进了时间的废墟里。
深圳满街的高楼大厦,我不知道哪座是小叔曾经坠落过的地方。但我看到了无数和他一样的人:大热天午后躺在马路边上,枕着安全帽小憩的农民工;一群群找不到工作,又不想回家,露宿在公园里的挂壁仔。
看到他们,犹如看到了当年的小叔,以及现在的我。
我虽然没学小叔爬上高楼去擦玻璃,但在这几千万人口的大都市里,我也只是无数为生活奔波的牛马中的一员。虽然一直在努力挣扎,想要改变命运,却从未真正获得过机会。
如今已三十多,依然孑然一身。过年回家,父亲蹙眉道:你还不如你小叔,他当年还谈过女朋友。如果他还在,怕是孩子都很大了。说罢,摇头叹息。
或许,那几枚硬币从未真正消失。它们早已融在骨血里,化作我心头一枚更沉的印记——一面刻着故乡坍塌的土坯老屋,一面印着深圳望不到顶的摩天苍穹。
而我,和千千万万和我一样的打工人,正背着这无形的重量,在这座由无数平凡人汗水与坠落堆砌起的都市里,继续飘泊,继续挣扎,继续找寻一处能放下所有疲惫、安稳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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