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的冬日本是温和的,深圳的街头依旧车马喧嚣,霓虹彻夜不眠。我独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恍惚间竟觉自己如笼中鸟,虽食宿无忧,羽翼却早已失了翱翔的力气。四十多岁的年纪,有车有房,存款五十万,在旁人眼中或许是“安稳”二字的注脚,于我而言,却似一副锈蚀的锁链,捆着皮囊,也捆着魂灵。
忽然便想起邵阳的老家来。那里的冬日该是另一番光景罢:晨雾漫过山峦,青瓦上覆着薄霜,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稻秸的焦香。母亲生前总念叨:“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我那时嗤之以鼻,以为都市的繁华才是归宿。如今细想,竟是她早看透了我骨子里的疲态。于是决意回去——不是衣锦还乡,而是“躺平”。这词近来颇流行,有人说它是颓唐,是逃避,我却觉着,它更像野草伏地而生的姿态,不求参天,但求一寸自在的泥土。
归途的列车驶离深圳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邻座是个年轻后生,捧着手机高谈阔论“内卷”“奋斗”,眉飞色舞的模样,恰似二十年前的我。我闭目假寐,心底却泛起一丝悲凉:多少人将青春熬作燃料,投进名为“成功”的熔炉,末了只剩一捧灰烬?车过韶关,山势渐峻,稻田、溪流、灰扑扑的村舍掠过窗前,像一幅褪色的年画。偶见田间佝偻的老农,挥舞铁锹翻垦冻土,一日劳作不过换得三四十元。比起都市里虚浮的焦虑,这泥土里的艰辛反倒显得真切。
老屋久无人居,推门时扬尘呛得人咳嗽。院墙角落,一株不知名的小花却开得正盛,枯枝上缀满金蕊,幽香凛冽。我撸起袖子清扫庭除,汗涔涔地忙至日暮。隔壁三婶闻声而来,拎着一篮新挖的冬笋,笑道:“城里人哪做得来粗活?莫累坏了身子。”她鬓角已斑白,眼神却亮堂得紧,絮絮说着村里琐事:谁家儿子娶亲摆了百桌酒席,谁家婆媳为半亩菜地吵翻了天……我听着,忽觉这烟火人间的喧嚷,比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更教人心安。
几日下来,日子渐渐慢如溪水。晨起喂鸡遛狗,午后垦地种菜,入夜便煨一炉炭火读书。偶有旧友造访,唏嘘我“壮志消磨”,我但笑不语,只沏一壶粗茶待客。他们不知,我从未如此清晰地触摸过生活:泥土的湿润、种子的萌发、甚至霜冻后菜叶的蜷缩,都比报表上的数字更鲜活。有时独坐院中,看暮色浸染远山,竟想起古人“采菊东篱下”的句子来。或许所谓“躺平”,不过是寻回人与天地最朴素的默契。
当然也有寂寥时分。尤其夜深人静,犬吠渐歇,四野阒然,恍惚间竟疑心自己成了时代的逃兵。翻出手机,群里仍在热议股、市涨、跌、学区房政策,字里行间翻滚着焦灼。我默默合上屏幕,踱至院中。月华如练,倾泻在刚播下菜种的地垄上,泛着银灰色的光。忽然便悟了:人生如耕田,有人求稻谷满仓,我但求一畦新绿——各得其所,便是圆满。
今早霜重,我给菜苗覆了层干草防冻。回屋沏茶时,瞥见镜中身影:面色黝黑了些,眉宇间却松快许多。窗外,几只麻雀在枯枝头蹦跳,啄食残雪。我呷一口热茶,胸中暖意漫开。这“躺平”的日子,原不是颓唐的终点,而是另一种生的起点。若问后不后悔?且看春来地暖,新芽破土时再说罢。(老刘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