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没有赶上雷暴,不幸的是从那天开始,鲜少能见到阳光。没有太阳,但热度难抵,深圳因沿海以及巨量植被覆盖带来的水汽蒸腾,无论是市区还是海边,潮热得不分你我。唯一让人宽慰的是现在还没到盛夏,海风吹过,仍有一丝清凉可寻。很难想象一个北方人,看到深圳街道上的树,是怎样的震撼。我经常能看到那种生长了几十年的大树,一棵树由十几根粗细不一的枝干组成,巨大的树冠下绿丝垂髫。不知道是市政在几十年前就已栽下还是它生来就在那里,它们静静地屹立,一同见证着这座城市的成长。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也有两排老树,夏日绿意成荫,路过常能躲一阵清凉,令人怀念。
我来深圳主要是为了找工作,所以除了跑面试,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咖啡店里,一杯咖啡,一整天,改简历、投简历亦或是线上面试。但人也不能总是困在电脑屏幕的方寸之间,赶上清明假期,我便打算去仙湖植物园逛逛。天气预报当天有大雨,我一开始还很焦虑,下雨怎么办,后来转念一想,雨天人少,逛植物园应该别有一番趣味。植物园内有巴士,十块钱可以环园乘坐一整天,我第一站到达的是桫椤湖。沿湖向前走数十米便是天上人间,草坪平坦开阔,中心散落着几棵树,旁边有游客拍照。由石子铺陈的小径蜿蜒,路旁苗圃里是各式各样的花卉,叫不出名字。雨后的植株仿佛加上了一层清透的滤镜,水珠大大小小地落在枝叶或花瓣上,闪光灯一打,拍出来甚是好看。可惜天公不作美,我还没来得及去蝶谷幽兰天空便下起倾盆大雨。我站在山径的路口听着雷声阵阵,最终还是没敢往山上走。去巴士站点的路上,我转头看到山腰处雾气渐起,最终整座山隐没不见,想来即使上去了,可能也没法好好地欣赏。你看,迷茫的人,就算神明给了许愿的机会,也抓不住。我想要一份工作,想有事做。再现实一点,我想挣钱,和这世界有些联系,而不是永远像现在这样悬坠在半空我承认自己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没办法天然地相信,许了愿,愿就能成真。相比虚空中的愿望,我更愿意相信眼前的一碗斋饭,它能填饱我走了一天空空如也的肚子。
蕨类好阴喜湿,园内水雾喷洒,弥漫在路中,如从凡间入仙境。我沿着栈道漫步,周身被各式蕨类包围,它们长势喜人,枝叶密而不实,给人一种呼吸感,连带着我的脚步都变轻了。我与鸟巢蕨就这么对立着,望着它的每一片长叶,观察它波浪泛起的弧度,想象它生命最开始时的样子。它可能就像一颗雨点落在了这棵树上,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鸟巢蕨或许不会预知哪天会有雨露,哪片叶子会枯萎,但鸟巢蕨长成鸟巢蕨之前,已经是鸟巢蕨。
走出蕨类保育中心,我坐上了回程的巴士,每经过一站,我似乎就离那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更进一步。我时而从容,和面试官相谈甚欢却没有下文;时而紧张,支支吾吾,他的问题我一个肯定的答案也给不出,仿佛报错了岗位;时而麻木,望着对面滔滔不绝,点头附和,报以微笑,思绪飞出天际,回神时对面在等着我提出问题。夜晚降临我回到青旅,却不愿躺倒床上,仿佛多躺一秒,面试的羞耻就要爬满全身。我爬上顶楼的天台,上面晾满了布草。我就站在白布之间,望着不远处几座反着光的写字楼——早晨和傍晚人流穿进又穿出,这个时候倒是静悄悄的。我深吸一口气,想把这座城市的味道刻进肺里,可惜我感冒又鼻炎,只能闻到布草上残留的洗衣粉味。格格不入的人不会因为格格不入烟消云散,我们被碾碎,被碾碎的人也要取暖。又一天面试结束,我从公司回家的路上,鬼使神差地在深大下了车。学校很大,整个老校区被植被覆盖,郁郁葱葱,像是在山里开辟了一方天地,老树被保留,建筑群克制地林立,如此达到一种和谐。
校内有荔元小巴,我坐了一程,身边的位置载满又清空后,师傅问我去哪里。
其实我不知道去哪,或者说去哪都行,我只是想坐在车上漫无目的地向前,现在好像非要我拿出个答案不可。
我说去石头那里,师傅说校友广场。
下了车,发现此石非彼石。
于是认命地找地图,看导航,步行前往彼石。
到了发现迎客松还在,但彼石已经物是石非。
我绕着迎客松拍了一圈,在旁边的台阶上发现了一片硕大的落叶,已经彻底干枯,呈现自然的卷曲,很美。
我举着这片叶子一路回了家,视若珍宝。
后来的日子渐渐忙起来,有一天我翻着手机相册,才发现它不见了。
青旅住进了一个外国姑娘,来自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的一座小国,我忍住没问她的家怎么样,萍水相逢,不过问是体面。
她说她是数字游民,软件工程师,已经去过东南亚那片国家,从广州过来,后面还要去香港、上海。我想到我自己,从沈阳去了北京,去了西雅图,又来到深圳。有太多晃神的瞬间,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心甘情愿,还是不得不做这只鸟。或许没有答案,是我的不得不,亦是我的选择,让我的命运轨迹交汇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