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从哪里写起这段不太愿意回头看的日子呢。
当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十岁。十年前,那个刚到深圳的夜晚,我站在深南大道的人行天桥下,凌晨两点,车流像一条永远不会停的河。我忽然意识到:这座城市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属于我。
那天,我哭得很安静,只是眼泪止不住。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原来人真的会在城市里,被一种无形的巨大孤独包围。
如今再回望,那个在夜色中失声的小女孩,已经学会给自己披上铠甲。不是为了征服世界,只是为了不被生活击倒。
陈奕迅在《十年》里唱: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十年过去,深圳变得越来越像一座国际城市。摩天大楼不断刷新天际线,地王大厦早已退居“历史地标”。而我,却不再执着于站在最高处眺望成功。我开始明白:能把脚下的路走稳,已经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
(深圳三十年对比图)
一|第一个三年:刚毕业,我只想活下来
第一次买去深圳的动车票时,我并没有“来闯荡”的豪情。我只是很现实地想:能不能先找到一份工作,能养活自己。
我住进了大舅在福田八卦岭的工厂宿舍。30 平米,住了四个人。
我和表妹睡上铺,舅舅舅妈睡下铺。厨房是阳台改的,紧连着卫生间。洗菜、做饭、洗衣服、晾衣服,全都挤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我在那样的房子里住了很久,一直住到找到人生第一份工作。
(八卦岭宿舍区,许多人会把走廊当作生活厨房)
那是一家很大的跨境电商公司,我做外语客服。当时的我并不在意成长路径,也没想过职业天花板,只觉得:这是一份准时发工资、交五险一金的工作,我已经很感激了。
后来我去了南山,在城中村租了一个握手楼的单间,15 楼,没有阳台。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我和另一个女同事合租,所有衣服都晾在屋里。
说出来或许显得狼狈,但那时的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我用自己的工资,住进了“属于自己”的房间。我有一个可以做饭的小厨房。我25岁,对未来仍然心怀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那家公司工作的三年里,我遇见了很多后来陪我很久的人。
比如秋莲,一个潮汕女孩。她不善言辞,却心灵手巧。会给我带自己做的甜品,会在我生病时嘘寒问暖。她能在你低落的时候,突然拉你去深圳湾,说走就走。两个人带着她酿的梅子酒,坐到深夜,话不多,但心是安宁的。
她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生并不是拼谁跑得最快,而是各自有各自的因果和节奏。
那几年,我也经历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他年长我三岁,有野心,也有温柔。他带我看过很美的风景,我们一起旅行,一起认识许多朋友,一起经历工作的起起伏伏,一起谈天说地,他让我靠近过自己曾向往的世界,但是当我们想要把亲密关系更进一步时,他却怯懦了,最终,我们还是在现实和选择里走散。那场分手,让我用很长时间怀疑自己、否定自己,直到后来,我才慢慢学会:有些失去,不是我不够好,而是我们注定走不远。
那三年,我坐过一小时半的拥堵公交,住过脏乱的握手楼,面试过无数大小公司,遭遇过电信诈骗,也建立了终身的友谊。那是我第一次,被生活粗粝地打磨。
(我和最好的朋友在郴州高崎岭)
二|第二个三年:我重新来过
第三年结束时,我清醒地意识到:继续做客服,并不能让我在深圳真正站住脚。
于是我裸辞了。
我背着简单的行李,从深圳出发,走过武汉、湘西、成都、拉萨、林芝、西宁、敦煌、西安、井冈山。一个人,一个多月。我让风景替我疗伤,也让孤独慢慢沉淀。
回来后,我转行做物流系统工程师,也就是后来被称为“产品经理”的岗位。对一个没有技术背景的人来说,这几乎等于从零开始。但我知道,这份工作至少给我一条清晰的路:只要学习,它就会持续放大我的价值。
我搬进了一个 Loft 单身公寓,有了阳台,有了光。那三年,我几乎每天工作到深夜,只为把行业彻底吃透,也成功参与了几个海外项目的落地。
人生未必会因为努力就突飞猛进,但我明显感觉到:我不再像第一阶段那样焦虑了。
我开始更从容地面对工作、交友、感情。我甚至坚定地告诉自己:可以赚钱、可以恋爱,但不要结婚。恐婚的背后,是并不完美的原生家庭,也是我看到太多被消耗的婚姻生活。
后来,疫情来了。世界按下暂停键,工作方式、行业结构、人的命运,都开始被重新改写。包括我。
(在西藏雅鲁藏布江留下了身影)
三|最后一个三年:跌回谷底,再爬起来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我离开了原来的工作。
我一度彻底迷茫。想过教培,政策来了;想过跨境电商,倒闭潮来了;想考公,却发现门槛越来越高。那段时间,我从“小资”,又滑回了“温饱”。我甚至不敢出门,因为出门就要花钱。我把自己困在出租屋里,像一只看不见阳光的青蛙。朋友陆续结婚、生子、回老家。我被借走的钱没有了下文,相亲公司频繁打电话。交钱、见面、聊天、消失。留下的,往往只是他们各自的成功叙事。
有一天,我一个人在深圳湾骑行。夏天的海很安静,人不多。
我看见一只受伤的海鸥,被石头压弯了腿,却还在拼命往前挪。它不肯被抓住。
那一刻,我忽然被击中了。
后来在保安和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海鸥被送去了救助站。救助站的工作人员跟我说:你也可以来做义工。
于是我成了“最有空”的义工。捡垃圾、做交通协助、上山清理、给低收入家庭的孩子辅导功课。我见过很多孩子,家境贫困,却眼神清亮。他们不自卑,也不抱怨生活。
那种生命力,让我重新站了起来。
最终,在朋友的鼓励下,我注册了公司,做起了国际物流。从第一个客户开始,每天打 100 通电话。
第一个月,没有结果。第二个月,终于有了第一单。,也正是因为这个客户我的业务开始慢慢扩大起来,从第一单运到菲律宾到如今整个东南亚的渠道我都能玩转自如,慢慢扩散到世界各国,我手上的客户越来越多,业务也扩展的越来越大,三年过去,我在深圳最偏远也最宁静的坪山区买了房。不大,但属于我。
在这座城市里,我终于有了一盏不会熄的灯。也终于慢慢的回首那些不愿直视的过往,也许一个女人的青春就是这最宝贵的十年,别人可能用三五年就能取得的成绩我足足用了十年,这十年里我拥有过,失去过,也重头再来过,可是回首往事,我却对自己的30多岁以后的人生愈发自信。
(大学辩论赛的理想是成为自己的领导者)
四|十年之后,我成为了一个更强大的我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的一句话一直萦绕着我的人生:
人终将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也终会为一时一景解开一生困惑。现在是将来的过去,现在是过去的将来,将来是将来的现在。
该有怎样美丽的结局才能配得起我这颠沛流离的一生。比起小时候流浪在世间乞讨为生的生活,我在深圳这十年吃过的苦根本不算什么,从一个闽粤交界的山村里成长,从一个自卑又黝黑的小女孩,小时候甚至为了买一根冰棍帮邻居削两大箩筐的柿子皮,削到手流血也不敢说话,我在暗无天日的深夜里为了考上大学废寝忘食学习,在唯一有灯的臭气熏天的厕所里夜读了三年书让我如愿以偿考到了最好的高中。
上了高中以后当别人都在谈恋爱,逛街,看电影时,我只能咬牙爬着最高的山峰,站在山顶里对着自我的回声呐喊:苦难既然把我推到了悬崖边缘,那么就让我在这悬崖边缘坐下来,顺便看看这悬崖下的流岚雾霭,唱一首歌给自己听。
我是一个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人,高考完以后我把所有高中的书都卖了,就因为我绝不会因为任何情况让自己走上复读的道路,因为我的人生只做一次选择,只留一次机会,不给自己留后路就是破釜沉舟。
正如我多少次坐着地铁从深圳最西边穿越到最东边,累到站着都能睡着,甚至我刚毕业那会在蛇口发传单,在将近40度的高温下坚持为客户开会员卡直到中暑都不放弃,被客户骂到痛哭流泪,丢失了业务后的失落,甚至为了拿下业务深夜陪客户喝酒回到家已经凌晨四点,躺一会又要起来继续上班。我无法言语这些心酸,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共情你的痛苦,人只有在失去青春的时候才会怀念青春,也只有在拥有了一切以后才会想念过去的人们。
多少次我爬上了深圳南山,俯瞰深圳的夜景,看夜晚车水马龙的印记,看熙熙攘攘的人群,看我的过往如似水流连般匆匆而过。这些苦难没有让我成为一个怯懦的人,反而让我成为一个充满盔甲的战士。
(独自夜爬深圳大南山的我)深圳十年,是我的沉浮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