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们可以接受得了过程,也预判得了结果,顺其自然,自洽才能自在。然而,往往最不能接受的是一个没预料到的结果,伴随着对过程也没有丝毫的防备,事情就那样突然降临了。
Lily的QQ签名写着:“咳嗽了一个多月了,还没好”。她是我之前的舍友,担任经理助理,就在三个月前,调岗转到了销售部。这个活泼外向的重庆妹子,一副娃娃脸,见人说话都是笑嘻嘻的,很讨喜,也常常都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银铃般的笑声,一听便知是她。她考虑事情细致周到,处理问题让人服服帖帖,干活也麻麻利利,平时也是乐于助人的热心肠,总之,美好的词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属于情商智商都高的那种女孩子。另外一点印象深刻的是,当时园区经常有一些流浪猫,她专门买了猫粮、猫食盆等,定点定期投喂。作为一个女孩子,她的包里未必有口红,但肯定随时随地都能掏出猫条来。她说自己是农村出来的,在家猫猫狗狗都有一口吃的,到了城市里,怎么就这么多流浪猫,能照顾多久尽力吧。在她的带动下,我们慢慢组了一个流浪猫救助小组,休息的时候也尽量在能力范围内做点什么。
还是最喜吃她做的重庆泡菜,每次她做的时候都会跟我们讲制作的过程与详细步骤,诸如要用过滤后的纯净水,菜要洗净后晾干,坛子封盖也要再倒上一圈纯净水......如何看发酵是成熟的等等,交代的很详细,尽管我们不会做,也未必会去做,但她还是不厌其烦的讲,说预备着哪次我们想做,步骤就熟悉了。泡菜腌制好之后,她会逐个给左邻右舍的同事送过去品尝,那个味道不夸张的讲,以前没吃到过如此好吃的,之后也没再吃到过比她做的更好吃的。
她有个弟弟,早早不上学了,跟随她一起来深圳打工。每次打电话都担心弟弟吃得好不好,有没有钱花,别太累。也听同事常提起她经常会给弟弟,以及老家父母转账。有时周末没事,她会尽量多过去到弟弟工作的地方看望。每次我们说你弟弟好幸福,她都会淡淡的说,弟弟年龄还小,只有他们俩人在深圳,她这个当大姐的,希望弟弟能过的好。她把心思扑在工作,后来职业发展始终有瓶颈——这也是当时这类岗位的通病,干几年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有想法的员工就会考虑其他,她也希望多挣点钱,刚好销售那边缺编,她外向大方,事情办得好,又有冲劲,是块销售的料子,就转走了。
我看着她的QQ,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也说不上来,毕竟每年我们都有细致的员工体检套餐,历年来也就极个别情况,印象中是有一位员工曾经查到过问题,及时救治也无大碍。想着上一次也没有什么特别情况,但我还是一定要求她去大医院再做个检查,别把小问题拖成老毛病了,身体要紧。她说也是去了好几个医院,等她这两天就去市里最权威的医院重新检查。我还拜托她检查之后一定告诉我结果。
我还是有些担心,又过几日,总经办的秘书C说她的结果出来了:LC,恐怕是晚期。Lily交代了她不希望同事过去探望,C也说明了她已经代表公司看望过了,现在Lily身体很虚弱,情绪也不稳定,还是尽量尊重她的意见吧。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怎么会?为何身体可以提前一点症状都没有,突然就说晚期就晚期呢?我始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生活习惯良好,性格开朗,又是那样善良的小姑娘,偏偏噩运就这样降临呢?尽管我们不愿意相信,但很多时候就是好人常命途多舛。
再过一段时间,C从医院回来,眼圈红红的,说已经大面积扩散了,人化疗到头发都没了,身体瘦到无法想象,基本已无其他可能。我始终不敢到医院看望,不是我不关心,是我不敢,我怕这样突然的生离死别,又不能做什么,又无法宽慰别人,也无法宽慰自己。尽管我日日祈祷,希望奇迹发生。最终,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整体情况急转直下,最终也没能挽回。这条鲜活的生命就定格在了最绚烂的24岁。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对人生无常产生的强烈的恐惧。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思考人生的意义,到底追求什么才是正确的。它也没能给我的人生方向一个清晰的答案,甚至都没有告诉我应该放弃什么才能得到什么。我没有找到那个答案,只好一边继续生活,一边追寻答案。终于在一次急性腰椎间盘发作,痛到我连床都下不了,在医院打了几天点滴恢复后,我就请了一周的假期回老家。我唯一开始思考的是,到底我要在哪里,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并没有带着那套需要办理户籍迁入的手续清单回老家准备材料,而是放弃了这纸户口的调遣证,回了北方,于是生活又回到了原点。尽管我不能美化这条我曾经没有选择的路,想象如果我没有离开深圳,现在的生活是否会有大不同?其实已经没有比较的必要了,选择什么或放弃什么,都会有遗憾,这就是人生。
“她伸出玉手,抓起王冠,就像拿起一件稀松平常的礼物。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从不曾想到,命运的馈赠,从来都不是免费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