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上）：明华轮的夜
1984年的秋天，蛇口的海风里开始有了凉意。
周志明站在明华轮甲板的栏杆边，看着远处深圳湾的灯火。这艘万吨级豪华客轮如今停泊在六湾，成了蛇口最出名的海上酒店。船身被漆成醒目的白色，船舷上的"明华"二字在夜色中泛着金光。袁庚的创意总是出人意料——把一艘废旧的远洋客轮改造成酒店、酒吧、舞厅的综合体，这在整个中国都是头一遭。
三个月前那场台风留下的痕迹还在。周志明左手腕上缠着纱布，是那天在工地被飞来的铁皮划伤的。伤口不深，但医生说要养半个月。他没听，第二天就回到了指挥部。
"周工，有人找！"
身后传来工人的喊声。周志明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正从舷梯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瓶益力矿泉水和一袋荔枝。
"志明哥！"年轻人挥着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
周志明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来人："阿坤？你怎么来了？"
陈振坤是他潮汕老家的邻居，比他小五岁。去年周志明回汕头探亲时，阿坤还缠着他说要一起来深圳"闯世界"。当时周志明没答应，蛇口这边的情况太复杂，他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怎么带人？
"我自己跑来的！"阿坤把东西往甲板上一放，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明华轮的装饰让他看花了眼——水晶吊灯、红地毯、墙上的油画，还有远处舞厅里传来的电子琴声。"我的天，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蛇口？我以为你们都在住工棚呢！"
周志明苦笑："住工棚的是我们，这里是给外商和游客准备的。走吧，我请你喝点什么，但是说好了，喝完你就回去。"
"我不回去！"阿坤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救生艇盖上，"志明哥，我在老家混不下去了。我爸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我妈让我出来躲躲。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只能去广州火车站睡长椅了。"
周志明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少年。阿坤今年才十九岁，皮肤黝黑，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种光他太熟悉了——和两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你会什么？"
"什么都会！"阿坤来了精神，"我学过电工，在镇上的农机站干过半年。我还会修收音机，咱们村十几台收音机都是我修的！"
周志明想了想。指挥部最近正好在招电工，负责工业区新厂房的电路铺设。阿坤虽然年轻，但底子应该不差，而且潮汕人出了名的能吃苦。
"明天我带你去见工长，先干两个月试用。但是有一条，"他竖起手指，"蛇口这边规矩严，不准偷东西，不准打架，不准嫖妓。违反任何一条，我亲自送你上回汕头的船。"
"保证做到！"阿坤跳起来，差点撞到头上的救生圈，"志明哥，你就是我的贵人，我以后——"
"少来这套。"周志明打断他，"去洗把脸，我带你见识见识明华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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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华轮的夜总会是蛇口最热闹的所在。九点刚过，舞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外商、港商、内地的采购员，还有穿着时髦的本地姑娘，在旋转的彩灯下随着邓丽君的歌声摇摆。周志明要了两杯生力啤酒，带着阿坤在角落的卡座坐下。
"志明哥，那些女的是……"阿坤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舞池中央。
"跳舞的，也是做生意的。"周志明抿了一口啤酒，"别打她们主意，这里的水深得很。"
话音未落，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已经走了过来。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烫着大波浪，嘴唇涂得鲜红，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周工，好久不见。"女人自顾自地坐下，"听说你升组长了？恭喜啊。"
周志明皱了皱眉："林小姐，我今天带朋友来，不方便说话。"
"朋友？"被称作林小姐的女人打量着阿坤，突然笑了，"小弟弟，第一次来蛇口？要不要姐姐带你逛逛？"
阿坤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啤酒差点洒出来。周志明把阿坤往身后拉了拉："阿玲，别闹了。他是老乡，刚来，什么都不懂。"
林阿玲——明华轮夜总会的领班，也是蛇口地下世界里一个神秘的存在。有人说她是某个港商的情妇，有人说她背后站着袁庚的秘书，还有人说她专门帮内地来的官员牵线搭桥。周志明不关心这些，他只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而且似乎对他格外"关照"。
"行，给你面子。"林阿玲站起身，红色裙摆扫过阿坤的膝盖，"但是周工，我有正事找你。后天晚上，'海上世界'有个饭局，香港来的客人，想认识认识你。"
"认识我？"
"准确地说，是想认识你们指挥部的人。"林阿玲压低声音，"他们想在蛇口投资一家电子厂，但是听说你们最近卡得很严，外资比例、技术转让、工人培训……一堆条件。他们想找个懂行的疏通疏通。"
周志明放下酒杯。这是今年第三拨来找他的港商了。自从中央肯定蛇口的改革试验后，香港的投资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但袁庚定下的规矩很明确：只欢迎能带来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的实业投资，炒地皮、搞贸易的免谈。
"告诉他们，按正规程序走，去指挥部投申请表。"
"周工，"林阿玲的笑容冷了下来，"你知道他们是谁的人吗？船王包家的。包玉刚先生上个月刚和邓小平见过面，谈的就是航运和码头投资。这点面子，你都不给？"
周志明沉默了。包玉刚的名字他当然知道，香港华人首富，去年刚刚收购了会德丰洋行。如果包家真的有意投资蛇口，那绝不是他一个小小工程组长能挡得住的，也不是他应该挡的。
"饭局我去，"他说，"但是我只介绍政策，不承诺任何条件。"
林阿玲重新笑了起来，那笑容却不达眼底："聪明。我就喜欢你这点——识时务，但还有底线。"她转身离去，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舞池的人群中。
阿坤凑过来，声音发颤："志明哥，这女人……"
"别问，别说，别碰。"周志明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啤酒，"走，回工棚。明天还要早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