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认识花姐,是在阿莲的书院里。
那是秋天的事了。阿莲说书院要办一场关于“商业与心性”的沙龙,问我能不能来讲讲。我说这题目太大了,我讲不了。她说那你随便聊聊就行,主要是想介绍一个人给我认识。
“什么人?”我问。
“一个很有意思的人,”阿莲在微信那头顿了顿,“深圳来的。做珠宝生意的。”
我对“深圳来的做珠宝生意的”这个描述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些年见过太多做各种生意的人,有的成了朋友,有的成了故事,更多的是成了通讯录里一个永远不会再点开的头像。但阿莲特意说要介绍给我认识,我还是去了。
那天到书院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我一眼就认出了花姐——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而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坐在圈椅上翘着二郎腿的人。
她大概五十出头,短发,染成了栗色,剪得很利落。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脖子上挂了一条很细的项链,坠子是一颗很小的翡翠,绿得不太起眼。手上没有戒指,但左手腕上戴了一只老坑翡翠的镯子,那种绿是沉下去的,不浮不躁,像是长在石头里的。
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明显的广东口音。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啦”字结尾,不是那种撒娇的“啦”,是那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啦”。
阿莲介绍我们认识。花姐站起来跟我握手,力度适中,不像周姐那样要把我的手捏碎,但也不是那种敷衍地碰一下就缩回去的握法。她的手很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
“听阿莲讲你好多次啦,”她说,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说你讲苏东坡讲得好,我特地飞过来的啦。”
我心想,从深圳飞上海,就为了听人讲苏东坡?这人要么是真喜欢,要么是钱多烧的。后来我发现,两样都有。
那天我讲的是苏东坡在惠州的那段日子。我说苏东坡被贬到惠州的时候已经快六十岁了,带着朝云和一个儿子,一路颠簸到了那个当时还是蛮荒之地的地方。他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发现那里的荔枝好吃,就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还在那里修桥铺路,教当地人打井取水,跟当地的百姓打成一片。
“苏东坡这个人最了不起的地方,”我说,“不是他的才华,而是他的生命力。不管把他扔到哪里,他都能在那个地方扎下根来,开出花来。他不是靠环境来滋养自己,他是靠自己去滋养环境。”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注意到花姐不翘二郎腿了,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个表情不是客气的倾听,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你继续说下去,我在听”的认真。
活动结束后,花姐走过来跟我说:“你讲的我都听进去啦。但我觉得苏东坡不是生命力强,他是不要脸。”
我一愣。
“你不要误会啦,”她笑了,“我说的不要脸是好话。你看他,被贬了就贬了,不端着,不绷着,该吃吃该喝喝,该跟老百姓混就跟老百姓混。这不是不要脸是什么?换个人,被皇帝贬到那种地方,早就觉得丢人丢到家了,哪里还好意思出去见人?他倒好,出去跟人家说,你们这里的荔枝真好吃。这不是不要脸,这是大智慧啦。”
我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我讲了这么多年苏东坡,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我们这些读书人,总是习惯性地把古人架到神坛上,用各种高大上的词汇去包装他们,却忘了他们最了不起的地方恰恰是那种“不端着”的劲儿。
“花姐你说得对,”我说,“苏东坡确实‘不要脸’。但这恰恰是最难的事。一个人得有多大的自信,才敢在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依然相信自己的价值不需要靠别人的认可来证明?”
花姐看着我,眼角的纹路又深了。她说:“你这个人,说话蛮好听的。”

二
花姐在上海待了三天。除了书院的活动,她还约我吃了两次饭。每次都是她请客,每次都是很贵的餐厅,每次都是她点菜,点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第二次吃饭的时候,阿莲也在。那天花姐喝了不少酒,话也多起来。零零碎碎的,我拼凑出了她的故事——
花姐姓花,单名一个“明”字。但没有人叫她花明,所有人都叫她花姐。她是潮汕人,家里兄弟姐妹六个,她排老三。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潮汕人重男轻女,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是先紧着哥哥和弟弟的,她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得自己去争。
十六岁那年她跟着同村的人去了深圳。那时候深圳还是一个大工地,到处都是尘土飞扬的。她在罗湖的一家珠宝加工厂做学徒,每天坐在板凳上磨珠子,一磨就是十二个小时。磨了三年,手上全是茧子和刀疤。
“那时候苦不苦?”我问。
“苦啦,”她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年轻的时候不怕苦,怕的是没希望。那时候在厂里磨珠子,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块。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我要磨多少颗珠子才能买一套房子?算来算去,算到天亮都算不出来。”
她后来不磨珠子了,开始跑业务。潮汕人天生会做生意,这不是 stereotype,是真的。花姐的生意经很简单——诚实,勤快,对人好。她跑客户的时候,从来不催人家下单,就是隔三差五地去坐坐,带点茶叶,带点水果,跟人家聊聊天。聊着聊着,单子就来了。
“我做生意跟别人不一样啦,”她说,“别人是把东西卖出去就完了,我是卖出去之后才开始。我会记住每个客户喜欢喝什么茶,家里有几个小孩,小孩多大了,生日是什么时候。到了日子,我就寄点东西过去。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心意。人家收到觉得你这个人有心,下次有生意自然就想到你啦。”
就这么着,她从一个跑业务的,变成了自己开厂的,再变成做批发的,最后做起了高端定制。二十多年下来,在深圳买了房子,在香港买了铺面,在水贝有了自己的展厅。
“那你现在算是功成名就了。”我说。
她摇摇头,把酒杯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上海的秋天晚上有点凉,餐厅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功成名就?”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不知道什么叫功成名就啦。我只知道,我现在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跟二十年前在厂里磨珠子的时候一样,睡不着。”

三
花姐说她睡不着,我以为她是在客气。后来阿莲告诉我,花姐确实有严重的失眠,已经七八年了。
“她什么办法都试过了,”阿莲说,“安眠药、褪黑素、中医针灸、冥想、颂钵、甚至去庙里住了半个月。都没用。每天晚上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勉强眯一会儿,六点就醒了。”
“什么原因?”我问。
“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她那个生意,看着风光,其实操不完的心。原料的价格波动、客户的账期、员工的流动、同行的竞争……哪一样都能让人睡不着。”
我想起花姐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我现在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跟二十年前在厂里磨珠子的时候一样,睡不着。”我当时以为她是在感慨,现在才明白,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后来有一次,花姐又来了上海。这次不是来参加书院的活动,是来谈生意的。谈完之后顺道来找阿莲,正好我也在。三个人在书院的三楼阁楼里喝茶。
那天上海的天气不好,阴天,灰蒙蒙的,天窗透进来的光也是灰的。阁楼里点了沉香,味道淡淡的,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花姐坐在蒲团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博古架上那一摞一摞的书,忽然说:“阿莲,你这里这么多书,有没有一本是教人怎么睡着的?”
阿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花姐你又来了。”
“我不是开玩笑啦,”花姐说,语气认真起来,“我是真的想学。你看我,五十出头的人了,钱也够花了,房子也够住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但我就是睡不着。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跟放电影一样,把白天的事过一遍,再把明天的事预演一遍。过完了预演完了,又开始想那些有的没的——我这辈子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亏欠了谁,谁亏欠了我。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阁楼里很安静,只有沉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嗞嗞”声。
“花姐,”我说,“你睡不着,不是因为你想太多了。是因为你一直在往前跑,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你的身体停下来了,但你的心还在跑。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也不知道怎么停。”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那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苏东坡可以教你。”
“怎么教?他又不在了。”
“他在。在他的书里,在他的诗里,在他写的每一个字里。你去读他,读着读着,也许就睡着了。”
花姐将信将疑地看着我,然后转头看阿莲。阿莲点了点头。
那天花姐走的时候,从博古架上拿了一本《东坡乐府》。阿莲说送给你了,不用还。花姐说不行,你的规矩是一摞二十本,我拿走一本就少了一本,我得买一本补上。阿莲说不用,这本就是送给你的。两个人在那里推来推去,最后花姐说,那我捐点钱给书院,就当是买书的钱。
阿莲拗不过她,收了两千块。花姐说两千块买一本几十块钱的书,你亏了。阿莲说书不值钱,值钱的是你愿意读。
花姐把书塞进包里,走了。

四
过了大概一个月,我收到花姐的微信。是一条语音,很长,六十秒的那种。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睡醒。
“我跟你说啊,你那本书真的有用啦。我昨天晚上读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读着读着就睡着了。不是那种吃药之后的昏睡,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很自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的感觉。我醒来之后想了半天,觉得苏东坡这句话说得太好了。人生就是一家旅店嘛,我们都是路过的人。既然是路过,那还有什么好计较的?住得好也好,住得差也好,反正明天就走了。我这样一想,心里就松了。心里一松,就睡着了。”
我听完了,给她回了一条文字:“花姐,这就是我说的,读一句就有一句的欢喜。”
她又回了一条语音,这次很短,只有十几秒:“你下次来深圳,我请你吃饭。我带你去水贝看看,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热闹。”
我回了一个“好”字。
五
那年冬天,我去了一趟深圳。
不是因为花姐的邀请,是因为有个项目要去谈。谈完之后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她秒回:“你在哪里?我让人去接你。”
我说不用接,我自己打车过去。她说不行,深圳你不熟,打车会被绕路的。我说我有导航。她说导航也不准,你等着。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了酒店门口。司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得很体面,下车给我开门的时候说:“花姐让我来接您的。”
车上放了很淡的香薰,座椅加热开着,扶手上放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果盒。我心想,这个人做事情,确实周到。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水贝。水贝是深圳珠宝行业的聚集地,到处都是珠宝交易中心和写字楼,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每个人的脖子上、手腕上、耳朵上都挂着各种珠宝,像是把全部身家都戴在身上了。
花姐的展厅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八楼。电梯门一开,我就被震住了——整个楼层都是她的,装修得不像展厅,倒像是一个小型的美术馆。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玻璃柜台上,柜台里的珠宝闪闪发亮。墙上挂了几幅画,我走近一看,不是印刷品,是真迹。一幅是齐白石的虾,一幅是李可染的牧牛图。
“这画是真的?”我问。
“真的啦,”花姐从里面走出来,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外套,脖子上什么都没有,手上还是那只老坑翡翠的镯子,“齐白石那幅是前年在保利拍回来的,花了我八百多万。李可染那个便宜一点,三百多万。”
她说“八百多万”的时候,语气跟说“八块钱”差不多。
她带我在展厅里转了一圈。钻石、翡翠、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看得我眼花缭乱。她对每一颗石头都如数家珍,这颗的净度怎么样,那颗的颜色怎么样,这一批是从哪里挖出来的,那一批是谁设计的。她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是发光的,跟她在书院里听人讲苏东坡的时候一模一样。
“花姐,”我说,“你是真的喜欢这些石头。”
她停下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热情。
“我是真的喜欢啦,”她说,“你不觉得它们很美吗?每一颗石头都是不一样的,都有自己的脾气。你看这颗——”她指着柜台里一颗鸽血红宝石,“这颗石头从矿区挖出来的时候是灰扑扑的,谁也看不出来它里面藏着这么漂亮的颜色。是我在缅甸的一个朋友发现的,他拿给我看的时候,我一眼就看中了。所有人都说这颗石头不行,里面有杂质,切不出来好东西。但我就是觉得它有戏。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找了最好的切割师傅,一点一点地磨,磨掉了一多半的重量,最后切出了这颗石头。你看到它现在的样子,谁能想到它原来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声音忽然轻了,“我就是忽然想到,这颗石头跟我有点像。都是从灰扑扑的地方出来的,都被人家说不行,都是一点一点地磨,磨掉了好多东西,最后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展厅里很安静。灯光打在那些珠宝上,折射出各种颜色的光,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花姐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玻璃,低着头看着那颗红宝石。
那一刻她不像一个身家过亿的女老板,像一个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的普通人。

六
那天晚上花姐请我吃饭,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福田区的一栋写字楼的顶层,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要有人带才能进去。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露台,摆了几张桌子,可以俯瞰整个深圳的夜景。
深圳的夜景跟上海不一样。上海的夜景是黄浦江两岸的灯光秀,是外滩的万国建筑和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的对话,是那种有历史感的、有层次的美。深圳的夜景不一样——它是一望无际的、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灯光,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那些灯光不是用来欣赏的,是用来证明“我在这里”的。
花姐点了一桌子菜,还有一瓶很好的红酒。我们边吃边聊,她跟我讲了很多做珠宝生意的事。讲她怎么在缅甸的矿区跟当地人打交道,怎么在拍卖会上跟那些财大气粗的同行竞价,怎么处理客户的各种奇葩要求。
“最离谱的一次,”她说,笑得前仰后合,“有个客户的老婆,非要一颗十克拉的无烧鸽血红,说她的闺蜜有一颗,她不能比人家差。我跟她说,太太,十克拉的无烧鸽血红全世界都没有几颗,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她不听,说花姐你是不是不想卖给我?我说我不是不想卖给你,是真的没有。她说那你去给我找。我说好,我去给你找。找了两年,终于在日内瓦的一个私人收藏家那里找到了一颗。八克拉,不是十克拉。我跟她说,八克拉的行不行?她说不行,一定要十克拉的。我说那您继续等吧,我先走了。”
她摇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老公来找我,说花姐你别管她了,她就是个作精。然后他在我这里买了一条翡翠项链,偷偷送给了他的秘书。你说这些男人,是不是很坏?”
“你怎么知道他送给秘书了?”
“因为我帮他选的啦。”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笑完了,她忽然安静下来,看着远处的灯火。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一个人站在这个露台上,看着这些灯光,会觉得特别不真实。你看那些灯,一盏一盏的,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有的人在吃饭,有的人在看电视,有的人在吵架,有的人在发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而我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好像也在一盏灯下面,被什么人看着。”
“你觉得那个人会看到什么?”我问。
她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看到一个人,”她终于说,“这个人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得自己去争。她争了一辈子,争到了很多东西——钱、房子、地位、尊重。但她也失去了一些东西。她失去了睡一个好觉的能力,失去了什么都不想的能力,失去了相信别人的能力。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离开那个村子,没有去深圳,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嫁了一个同村的人,生了几个孩子,每天喂鸡种地,晚上倒头就睡。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用想。”
“你会后悔吗?”
“不后悔啦,”她说,语气很坚定,“后悔是没有用的。我就是我,我走过的路就是我的路。苏东坡不是说嘛,‘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既然是行人,那就好好走路,不要回头看。”
她说“苏东坡”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亲近感,好像那个人不是一千年前的古人,而是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你真的在读他的书?”我问。
“真的啦,”她说,从包里掏出那本《东坡乐府》,书页已经翻得有点卷边了,里面夹了好几张便签纸,“你看,我都做了笔记的。我每天晚上睡前读几首,读着读着就困了。不是那种硬撑着的困,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安全的困。好像有一个人在你耳边说,没事的,一切都好,睡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远处的灯火在她眼睛里闪烁,把她的瞳孔照得透亮。

七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想事情。
我在想花姐。想她十六岁从潮汕的村子里出来,在深圳的工厂里磨珠子,磨了三年,手上全是茧子和刀疤。想她从一个月薪一百二十块的学徒,做到身家过亿的珠宝商。想她在拍卖会上花八百万买一幅齐白石的虾,然后放在展厅里,每天看着。想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自己的一生过一遍又一遍。想她读苏东坡读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时候,忽然就睡着了。
我在想,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失败?花姐算成功吗?从世俗的标准来看,当然算。她有钱,有名,有地位,有尊重。但她睡不着。她睡不着,因为她的心一直在跑,跑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也不知道怎么停。
苏东坡教她的,不是怎么睡着,而是怎么停下来。停下来不是不跑了,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不该跑。是知道“人生如逆旅”,是知道“我亦是行人”,是知道这一切——钱、房子、地位、尊重——都是旅途中的风景,看看就好,不要带走的。
我拿起手机,给花姐发了一条微信:“花姐,你今天晚上睡着了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很清醒,一点都不像要睡的样子。
“还没有啦。正在读苏东坡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你觉不觉得,这句话说的就是你跟我?外面下着雨,别人都在跑,就我们两个慢慢走,还唱着歌。人家觉得我们有病,但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不是在装,是真的不怕淋雨。”
我笑了,给她回了一条文字:“花姐,你说得对。我们不是在装,是真的不怕。”
她又回了一条语音,这次声音很轻,像是把手机贴在嘴边说的:“你知道吗,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我想,如果苏东坡活到今天,他会做什么?我想来想去,觉得他可能会去做珠宝生意。不是因为他贪钱,是因为他喜欢美的东西。你看他写‘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他是真的懂得欣赏美的人。如果他在水贝,他一定会被这些石头迷住的。他会写诗赞美它们,会跟切割师傅喝酒聊天,会跟客户讲每一颗石头背后的故事。他会在展厅里摆一张桌子,每天在那里写字画画,有人来买珠宝,他就顺便送一幅字。你说这样好不好?”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我先睡啦,明天还要早起去香港看一批货。晚安啦。”
“晚安。”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房间暗下来,窗外的深圳还在亮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我想起花姐说的话——“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
是啊,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有的人在吃饭,有的人在看电视,有的人在吵架,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在读苏东坡,有的人在磨珠子,有的人在数羊,有的人在失眠。
而所有这些人的生活,都在这些灯火下面,被什么人看着。
那个人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人,在深圳的夜色里,读着一本卷了边的《东坡乐府》,读着读着,就睡着了。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