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某些馈赠,如静水深流,在无声处浸润岁月的肌理,重塑灵魂的轮廓。是你,祖父。以那双被岁月与茶香浸润的手,为我推开一扇窥见生命广袤的窗。
庭前荫浓,茶烟轻扬。
我寻着茶香来到你的小院,便见你轻摇手腕沏着茶。
端坐于你面前,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你手上那柄紫砂壶。琥珀色的茶汤倾泻而下,注入我眼前的茶杯。然而就在将满未满之际,你手腕轻轻一收,水流戛然而止。杯中茶距杯沿竟仍有三分之遥。“祖父!你怎么不倒满?”我不满叫嚷着,不解这份“欠缺”。
你微微一笑,眸中映着山川岁月的温润光泽。你端起茶杯,小口品味着,缓声道:“丫头,你看这茶水。倒满了,便烫手,香也散了,失去了品玩的余地。七分满,三分白,这留出的空白,是给茶呼吸的空间,也是留给赏茶人回味的余地。”你手指轻点桌面,目光微动看向我:“这茶的留白,何不是人生之道?事事求全,月盈则亏。留一份未尽,存一分期待,生命反而富足。”
因为有你,这七分满的茶,让我窥见了欠缺中的圆满,初悟了名为“留白”的含蓄。
台汇灯粲,弓弦轻吟。
时年轮转,我立于聚光灯下,在比赛中挥弓舞弦。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但当分数揭晓,我却以微毫之差与一等奖失之交臂。友人替我愤愤不平,连声惋惜,我却意外地平静,对她,也对自己,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没关系,”我轻道,“或许,这一点点距离,正是我与这首曲子所需的“留白”。”
我又想起了你的茶。若音乐是一汪流动茶汤,那么满曲技巧堆砌,也许正如满溢茶汤令人窒息。而这一点点缺撼,恰如那杯沿留下的三分空白,让这段旋律有了可供回忆的缱绻,让努力的过程而非仅仅结果焕发独特的光彩。这“留白”,不是缺撼,而是让完美得以被想象与延展的人生态度。
因为有你,那刻在骨血里的教诲,让我在面对得失时,拥有了名为“留白”的从容。
杨绛曾言:“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留白”便是这般心境。是你,祖父,让我明白了何为“留白”。因为有你,我学会了在喧嚣中聆听,在看似不足的境遇体味更深的美好。
因为有你,我的行囊中永远装着一杯七分茶的温润,与一片无垠的可供描摹的留白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