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晨,7点55分,我准时站在了地铁月台上,准备坐车去上班。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昨天文章的留言。一个声音在我左侧响起:“小伙子。”
我没抬头。
“小伙子。”又是一声。
我才意识到是在喊我,转过头去,是一个光头的男人。身高约莫一米六五,脸上有几点黑斑,皮肤在荧光灯下透着一股蜡黄,明亮的眼睛下,是岁月雕刻出的深重眼袋。男人看上去只有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土黄色的polo衫,精神头十足。
“我没……票……能……车吗?”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我。
我没太听清楚:“什么?”
他又缓慢地说了一遍:“我没买票能坐车吗?工作人员说我60多不用买票,让我来负二楼。”
我回答:“可以啊,他直接让你进来的是吧。”
他点点头,“我去窗口买票,他看我身份证,说不用钱。”接着又跟我确定了一遍:“是负二楼吗,我能坐车是吧?”
“可以啊,你要去哪里啊?”我回答他。
他说:“我去布吉,他让我到楼下坐车。”
“布吉,你要坐到太安再转五号线。”
“哦哦,太安转五号线。”他重复了一遍,朝我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走了。
我以为他就此走开,又继续低头看手机。过了几秒,眼睛余光瞟到一个身影靠近,我转头看,他右手提着黑色大行李箱,左手提着装满杂物的小桶,又站到我身边了。
笋岗站零星的人流和安静的月台,无法消解这短暂的尴尬。幸好此时列车进站,轰鸣声适时地弥补了略显空白的几秒钟。
门开了,我走进车厢。车里没几个人,位置很空,我找了个靠门的座位坐下。男人提着行李,在我右侧也落了座。对座唯一一个头发半白的乘客,透过眼镜看了我们一眼,又眯上了。
男人扶了扶行李,用他不标准的普通话又向我重复了一次:“他让我直接进来,我去窗口买票,他看我身份证说不用买。”
我顺着话说:“深圳是这样的,60岁以上都能直接坐车。”
他开始说:“我今年63了。”
我又一次仔细端详他的脸,那蜡黄的皮肤还有些光滑,看不出什么衰老的感觉。我有些惊讶:“你这状态,看上去像不到50。”
他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手指上有些划痕,“哎,呵呵,没有,头发都没了。”
“还是深圳好,60以上地铁不要钱,我在重庆坐都要买票。”他继续讲,“我要去布吉那个深圳东站,坐火车到重庆。”
“我本来是来应聘保安的,他们说这边有个保安缺人。谁知道,应聘保安也要看年龄。他们说我年纪太大了,不要我,我要回去了。”
顿了一会,见我没搭话,他又低声说了一句,“在这里,不论保安还是保洁,人家都不要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个年纪,还要远离家乡出来找工作。看他的样子,像是个朴素老实的农村汉子,跟我老家那些不曾到城市里待过的中老年人一样。
我看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便问他:“那现在要回家是吗?”
他说:“我是四川嘞,坐到重庆再回四川老家。老家县城坐公交要办老年卡,你们这不用,可以直接进来。”
车子到了洪湖站,上来了几个人。他的声调突然高了起来:“在你们这种大城市,什么都贵,物价太贵了。虽然重庆也很大,但是物价没这么高。”
对于我这种惯于沉默的性子来说,这种与陌生人深度交谈的时刻,确实有些甜蜜的煎熬。
可他话匣子却像是打开了:“哎,在这种城市里,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月赚几千块钱,根本养不活家庭了。城里的孩子也是,得是父母以前赚大钱了,现在当富二代,这日子才能过得好,不然城里的孩子不独立。”
“我是四川农村的。我有两个孩子,小的那个都38了。我们四川农村……农村孩子得独立啊,外出找一份工作,也只能勉强糊口,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月赚钱几千块自己都只够吃喝,哪里养得起家啊。”
我哈哈笑了笑,附和道:“是啊是啊。”我没反驳他,也没说接他的话说其实我也是农村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睛看向对座的镜子。镜子里他的身影在隧道里的黑暗中有些渺小,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农村老百姓没区别。
或许是因为见我未再追问,他的话头,就这样止住了。
我其实很想听他继续多讲点事情,但是时间太短,从笋岗到太安只有三站路,十分钟不到,不足以让我了解他这个人63年的岁月里都经历了什么。
地铁在隧道里发出的呼啸声渐渐减轻,车厢广播响起:“终点站太安到了。”
我在座位上往前挪了一点,把坐姿归正了一下,做好起身的准备。他看我如此,便急切地询问:“到了吗,在这下车吗?”
我点头称“是”。恰好车停下,地铁门在几声警报声响后丝滑打开。
他跟着我站起身,又跟着我下了车。
我给他指明了转五号线去布吉的方向,他朝我说了声:“谢谢你啊,小伙子。”
随后,他右手提着黑色行李箱,左手提着装满杂物的粉色水桶,转身进入了太安站拥挤的人流里。
我看到他那土黄色的身影,矮小却健硕,在指示牌灯光下,坚定地朝着五号线的箭头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抹土黄色彻底被人潮与立柱吞没。耳畔是另一辆列车进站的轰鸣,车门开合带起的气流,掀动着我的衣角
我要去的方向,与他正好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