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次看深圳美术馆童雁汝南「无相」展,我进行了一场零预设观展实验。
没有事先了解艺术家背景,没有提前翻阅他人的观展笔记,进场后也先没有去看前言展板,让自己以一个“无知”、敞开的状态,单纯用眼睛和心,去感受作品。
---
千面无相,照见自我
带着这样一份空白的心态,我走进了这场展览。
一进展厅是非常开阔的素白空间,画作疏疏朗朗地挂在弧形参观通道的墙上,画幅不大,让人忍不住走近细看。
最先看到的两幅男性肖像画,笔触厚重、肌理分明。五官被涂抹扭曲,但能隐约看见眼窝、鼻梁,不同于通常的肖像画。
紧接着是一幅藏族女孩的画像。整张脸融成一团混沌的色块,五官被磨得几乎没了踪影。深红底色衬着红衣,这张没有表情、没有辨识度的脸直愣愣地对着我,心里莫名生出强烈的不适与抵触。

转头看见对面黄渤的肖像——本来是辨识度极高的公众人物,画中却只剩深灰底色压着厚重的笔触,五官彻底隐没在油彩里,整张脸只剩混沌的轮廓。

一路看去,肖像画都遵循着相似的表现手法,我感觉像被掏走了什么,心里空落又发飘。
往里走,看到一幅画布泛黑的作品,五官相对清晰立体,更接近我们熟悉的人像样貌,只做了轻微的模糊与弱化。
那一刻,之前那种空落、发飘的感觉落了地,心里涌上一股踏实的喜悦。

---
展厅中央是从地面接近顶部的圆柱形空间,从侧面的小门进入,满墙密密麻麻、一圈又一圈层层环绕的面孔扑面而来。
我一下子想到寺庙里的千佛殿,满墙佛像,也是这样的包围感。
千佛殿里的佛菩萨慈眉善目,让人安宁;而这里的肖像千姿百态,五官隐没、轮廓模糊,满是疲惫、孤独、迷茫、愤怒、凝重——并不是一眼就舒服愉悦的模样。



怎都是这样子呢?
我慢慢环顾四周,想搜寻一些开心、轻松的画像,像是在一片暗沉里,去寻找一些舒服的光亮。
那些稍显柔和、悦目的面孔会不自觉吸引我,让我精神一振,忍不住停下拍照、反复凝视。
找着找着,我突然顿住:
我为什么非要刻意寻找“愉悦”呢?是因为这些“不愉悦”太多,还是我根本不想面对?
等一下——这些疲惫、孤独、迷茫,不正是我习惯藏起的一面吗?脆弱、不堪,从不愿示人。
呀——原来我抗拒的不是画像,而是这些真实的情绪与生命状态,是我尚未完全接纳的自己。
嗯——道理上我懂情绪、状态本无高低好坏,可身体最诚实,依然下意识追寻好看、悦目的肖像,这就是我的分别心。
---
这份觉察让我喜悦。我从“千佛洞”出来,看到了画作旁循环播放的采访视频。
原来艺术家会与模特面对面静坐,彼此禁言,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想:人禁言静坐这么久,一开始端着的、伪装着的,慢慢就被时间耗掉,撑不住了,那些最真实的东西自然会浮现出来。艺术家捕捉的,正是这份褪去伪装的真实状态。
我忍不住好奇,被画的人看见这样的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看见自己被涂抹、被模糊的模样,会不会也不安、抗拒?
想起有一次在家看书很久,女儿随手给我拍了张照。照片里的我面容松弛,神色凝重,疲惫苍老,完全不是平日活力满满的样子。
天呐,这是我吗?怎么这么苍老憔悴?
我震惊、生气又落寞,只想立刻删掉这张照片。
可是当我仔细看着那张照片,我知道,那就是真实的我。白天光鲜饱满,独处放松时,就是这样疲惫。
那一刻的模样,就是真实的自我。
看到采访中被画的人说“跟平时不一样”“有些东西于我而言非常新奇”,细看又坦言“画得太真实了”,我无比理解:坦然接纳这一面,真的不容易。

我发现艺术家没有画“你是谁”,只画“你此刻怎么了”,没有身份、地位、世俗标签,也不去区分高低优劣,只留下人最真实的情绪与生命状态。
画中没有具体的脸,我却望见无比具体的生命状态:疲惫、孤独、迷茫、拧巴、沉默、尖锐、倔强……
看着看着,我慢慢懂了童雁汝南的“无相”:它并非没有情绪,而是不将情绪与状态分作好坏。生命本无优劣,每一种存在,都只是它本身。
可面对这些画面,我依然会下意识偏爱顺眼的面孔。
道理我都懂,可身体最诚实,我还是会逃避那些暗沉、疲惫、不堪。
这就是分别心,也是我尚未真正接纳的自己。
---

带着这份理解,我重新走入展厅,开始认真阅读前言和墙上的文字。
原来“归同了异,无同无异”,所有面孔,最终都归于生命一体;
每一幅面孔,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艺术家所追求的,正是回归孩童般的上古天真,用纯粹的目光,看见真实的存在。
这一遍,我特意在之前抗拒的画像前停留,静静注视,不再躲闪。
因为它们,正是促成我照见自己的“引线”。
---

我再次站到圆柱形展厅中央。
那些面孔依旧忧愁、疲惫、孤独。
他们如同佛菩萨一般,不,他们就是佛菩萨,在照见我。
他们来自世界各地,身份各异,本身便是无相。
他们照见的,正是每个普通人最不加伪装的模样。
他们是众生,我也是。
这一刻,我的心境变了。
也才真正懂了一点“无相”:它就是本来的样子,就是存在本身。
每一张面孔,照见的是每一个真实的自己。
再次凝望,我终于能真正读懂这些肖像画。
看清他们真实的模样,也真心欣赏这份不加修饰的真实——有人悲伤,有人含怒,有人满身疲惫,不过是我们人类最朴素真切的生命状态。
我依然会下意识偏爱顺眼的面孔,能看见自己想藏起的部分,也会轻声对自己说:我知道这是我,哪怕还没准备好全然接纳。
愿意直面这些并不光鲜的生命状态,对我而言,已是向前一步。
或许要很久才能真正坦然,但今天,我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观后回望:两层照见,照见本心
谢谢你,童雁汝南。谢谢画中每一个人。是你们,让我照见了自己。
回头细细体味当时的情绪,我才更深地看见自己,也终于理清这场观展带给我的全部触动。
在藏族女孩画像前的不适与不安,并非无端而来,那是我对“自我特征被剥离、被消解”的本能恐惧,是深深的我执。
我执着于这副形体样貌,执着于可被辨认的存在感,害怕“我”被抹去、被消解。
而看到那张清晰画作时涌上的踏实,也是同一份执念——我贪恋那份确定、安稳、属于“人”的实体感,贪恋那个被定义、被认知的“我”。
这场零预设的观展实验,最终留给我两层最珍贵的照见:
一层在观展当下,照见我的分别心,照见那个不愿接纳负面情绪、刻意追求美好的自己;
一层在落笔回望时,照见我的执念与恐惧,照见我对自我存在的执着,对“消失”与“模糊”的本能抗拒。
“无相”不是否定自我,也不是抹去情绪,而是放下分别,看见每一种状态都有它的道理。
这趟没有预设的艺术之旅,看的是画,见的,是我自己。

---
我始终觉得,看展从来不是专业美术生、艺术从业者的专属。
太多人被“我不懂艺术”“不会赏析”的顾虑困住,觉得没学过专业知识,就不敢好好走近一场展览。
可艺术真正的意义,从不是靠理论堆砌,而是卸下所有束缚,纯粹去看、去感受。
这也是我一直想传递的:抛开那些看似专业的门槛,不用懂技法,不用背理念,做最真实的自己,用心去感受就够了。
以上,是我作为普通观众,最真实的看展心得。
#无相展 #童雁汝南 #深圳看展 #当代艺术 #自我觉察 #观展心得#深圳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