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深圳和1500

不知道《思礼鉴》算不算救回来了，殊为不易，差点翻脸，最后还是在管理员熬到凌晨1点半之后拉了回来，颇有“成也败也萧何”之感。但我深知此间的停更不是出于偷懒，大都出于——说的好听是对自己有要求，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说是“愿望在能力范围之外”。刚听到一句挺有道理的话，很多焦虑的缘起是“你觉得你能做到但是担心自己做不到”，比如会焦虑写的不好，潜台词是努努力就会写得好，加个班明天的工作就会干好and so on. 但如果要求你得比李白的好，或者比马斯克更有钱，那么便不会焦虑。蒜鸟蒜鸟，没这个本事，所以杂七乱八，写了就好。

回头再看，停更的几个月里让人浮想联翩，编辑部的雄心水平也从此前的“退休后再翻翻有个回忆”急速下坠到“证明奴隶不需要鞭子也能做事”。总之这个城市的人都太忙了，虽然除了精益求精的材料，万无一失的台账和降伏“藏于细节的魔鬼”之外，的确也不知道到底是忙了什么。凌晨五六点起床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地狱笑话，唯独对于这个城市的人是“日子”。以前觉得是奋斗，现在倒是“大可不必”的感觉越来越多，中间可能存在一个重要变量“实在搞不动了”。动与不动之间，从谋划开号至今也算迈过了一年，无论以什么为参照物，忙起来的人都会觉得日子快的像是F1大奖赛，时间像法拉利一下嗡嗡驶过，唯有惊叹和留下的一地尾气。

的确，过年的时候也不知道到底干嘛了，小心翼翼，但还是喝的“难受”，只不过以前的“难受”只是睡前的若干分钟或小时，现在“难受”连起步都是三更半夜和三天三夜。因为余生除了退休最长的假也就8天，算上来回高铁时间，简直一半都在“难受”。和诸多老友的约定都没对上，唯只留下一副画面——晌午从床上醒来，起身看见昨晚忘关的窗户半开，冷风吹动昨夜未看完的《猫鱼》轻轻作响，窗外落雪缤纷，却清寂无声，铺在心上。拨开满地从北京一路漂泊到中东到西欧再回北京的旧书，站在窗口，点了一支烟，静静地听雪落下的声音，谁来赔这一生好光景。好在把这个春节从“难受”中拉了回来，再不寂寥。

或是觉得长假不能如此虚渡，末期毅然决然去了心心念念的敦煌，那还是十几年前聆听毕业典礼上离我不远樊锦诗先生致辞许下的愿，是时候该还了。落地便是一片苍茫，脚下的土地是多数人未踏足的远方，河西四郡当然是边塞诗的家乡，也养活了每一个国人的想象。沉寂大半生之后，李白王维岑参王昌龄王之涣的句子和中小学语文课的片段在大西北干燥的空气里渐渐苏醒，好像那么多个45分钟积攒起来便是为了这一程，让人直呼何为因果。莫高窟由乐僔和尚于366年始建，于1900年被道士王圆箓误打误撞发现，吴带当风，满壁灵动。冬日里阳光微微，人烟寥寥，春风不度玉门关，1500多年过去了，凡人微尘，让人心中四下宁静。

可能是宁静如斯，在北京就很容易觉得嗡嗡作响，前段又忙里偷闲去了一趟深圳。第一次去深圳是口罩时期前不久，出个短差。大概率建于上个世纪五洲宾馆的木质门框和地毯上还隐有淡淡的发霉味道，这是南方人的童年记忆，更勾起了我这个多年北漂人的飘渺乡愁。放眼望去12月的窗外都是绿色，甚至还有亚热带的芭蕉树，对于从一个光秃秃的巨大城市来的人而言，也算是穿越时空了，让人讶异。工作倒是波澜不惊，结束时赶上了周末，和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约在平安中心转了转，后来才知道那个地方是coco park，是深圳的三里屯和外滩。深冬午夜，街头竟然人头攒动，店里都没了位置，买了饮料和啤酒靠在栏杆上，坐在地上喝，让人想起跨年的伦敦，又有点像曾经的五道口，说话声、欢笑声，在夜里的空气中荡开，是年轻人的雅典学派。

深圳好像什么都是新的，能追溯的也只是80年代，街头巷陌都是项目、融资和IRR，的确是不太能听到有人提及外戚专权、藩镇割据和王安石变法，也没人真的关心“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都在谁的肩上”。大家就是吃吃喝喝玩玩，操心项目、融资和IRR。当然我是局外人，此次因为没法去香港的缘故，这次倒是特地登顶了平安大厦，用望远镜看了眼张国荣梁朝伟和周星驰们生活的土地，朝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挥了挥手。只不过，这一次，身边换了朋友，在此对硬着头皮陪我人生第一次登顶平安大厦的朋友表示感谢。人生或许就是这样，朋友上车下车，但深圳在我的记忆中还是莫名其妙定格在了那个街头都是年轻人的欢笑声和欢呼声的跨年夜。

当然2025年还去过一次深圳出差，只有2个多小时的放风时间，忽略不计。这样的话在6年里去了3次深圳。再次回京之后老夫聊发少年心又去了一次潭柘寺，直到进入最后传统保留必打卡的摸石鱼环节时才隐约想起“这里我来过”。回忆头痛欲裂的时候和同行者孙大法官对了下，应该是2010年期间，当年的合影当然也找不到了。我在微信这头无奈的苦笑，“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的京城第一寺在16年间来了两次，搞不好也是最后一次了。突然反应过来，道别对老登是应有之事，而对中登才是提前的觉悟，我最后一次跳起来能摸到篮板已在十几年前。如今行程已经过半，大多数人已在浑然不觉间已见过最后一面，大多数地方不会再去第二次/第三次，按一周看一本书算，不考虑加班出差生病懒散烦躁醉酒的不可抗力…一年看50本书，到70岁只能再看1500本书了。

对于个人而言，总有无数意蕴无穷的念头，但对于作为世界某种存在的碳基生物而言，天地终究有尽。所以排除万难，去敦煌、去深圳、去登高、去见友，努力看完一本你一直想看却没时间看的书。

By 祁家豁子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