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8年,我们来的深圳。
算起来,七年了。
七年,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小学,够两个人从异地到组成一个家,够一个女孩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
也够我对这座城市,从陌生到熟悉,从“只是来看看”到“好像走不掉了”。
来深圳是我的主意。
那时候在武汉待了两年,工作稳定,日子安逸,但我总想出来看看。大城市到底是什么样?不去看看,总觉得不甘心。
我跟队友说:“我们去深圳吧。”
他愣了一下:“现在?”
“嗯,趁年轻,出去闯闯。”
他想了想,说:“好。”
后来我常想,他答应得那么干脆,大概是因为我说的是“我们”。
不是“我想去”,是“我们去”。
二
他来打头阵,我留在武汉等消息。
他先找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前端。公司包住,但住的地方有点特别——跟老板住一起,一个老小区里,老板一间,他一间,共用厨房和卫生间。
我去看他,他带我去他那间小屋。几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外面是老式的居民楼,楼下有树,有乘凉的老人,有跑来跑去的小孩。
环境还行,挺安静的。
“委屈吗?”我问。
他笑了:“有什么委屈的,能住就行。”
没过多久,我们领了证。
结婚之后,再跟老板合住就不太方便了。我们开始找房子,搬了出来。
那是我们在深圳的第一个家——一个城中村的一房一厅,三十几平米,月租一千六。有电梯,没有阳台,衣服晾在窗户外面的架子上,离地铁站一点五公里。
一点五公里,走路要二十分钟。
每天早上,我们一人背个包,踩着点出门。夏天走得满头大汗,到了地铁站,衣服都湿透了。挤上地铁,冷气一吹,又凉又黏。
那时候也不觉得苦。
因为那是我们自己的家。
我辞了武汉的工作,拖着行李箱来到深圳。他在地铁站接我,我们一人一个箱子,走回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陌生的灯火。
他说:“害怕吗?”
我说:“不怕,你在呢。”
三
深圳的夏天很长。
从四月到十一月,大半年的时间,都是夏天。
但我喜欢深圳的夏天。
因为我是湖北人。
在武汉待过的人都知道,武汉的夏天是什么样子——热得黏黏糊糊的,闷得透不过气来,晚上睡觉不开空调根本睡不着。那时候在武汉,夏天出门像上刑。
深圳也热,但热得不一样。
太阳底下是晒的,但只要走到树荫下、屋檐下,立刻就凉快了。晚上有海风吹过来,走在路上,是那种干爽的热。
所以对我来说,深圳的夏天,真不算什么。
有一次跟朋友聊起这个,她说:“深圳还不热啊?我都要热死了。”
我说:“你来武汉待一个夏天试试。”
她想了想:“那算了。”
我笑了。
这可能是我喜欢深圳的一个原因——它让我觉得,自己挺能扛的。
深圳有独属于它的温柔。
比如傍晚的海风,比如街边的榕树,比如暴雨后突然放晴的天空。
有一次下暴雨,我和儿子被困在商场门口。他看着雨帘,兴奋得不行:“妈妈,好大的雨!”
我说:“是啊,好大。”
他突然跑进雨里,踩了一个水坑,笑得咯咯的。我也跑进去,跟他一起踩。
回到家两个人湿透了,队友看着我们直摇头:“你俩真是亲生的。”
我喜欢深圳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下完之后,空气特别干净,天特别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
这些年,我们搬过好几次家。
从跟老板合住的老小区,搬出来自己租;从城中村的一房一厅,换到另一个城中村的一房一厅。
也送走过很多朋友。
刚来那几年,身边全是年轻人,大家一起吃饭、一起吐槽、一起说以后怎么办。后来慢慢有人走了,回老家的,去其他城市的。
每次送别,都说“常联系”,但大多数都慢慢不联系了。
留下来的,越来越少。
有次跟队友聊起这个,我说:“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想了想:“等想走的时候吧。”
“那现在想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在,儿子在,家就在。”
我没说话。
但心里想:也是。
现在住的,是路边的一栋老式房子,六楼,没有电梯。
楼下是商铺,卖什么的都有——肠粉店、便利店、快餐店、卤味档。每天早上被楼下的吆喝声和卷闸门开门声吵醒,晚上闻着烧烤味入睡。
六楼,每天爬上爬下。
买菜爬一趟,下班爬一趟,接儿子放学再爬一趟。有时候手里拎着东西,爬到三楼就要歇一歇。儿子倒是爬得欢,蹭蹭蹭往上窜,然后在楼梯转角等我:“妈妈,你怎么这么慢!”
我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为什么慢了。”
他不信,继续往上蹿。
房子是老房子,墙皮有点剥落,水管偶尔会响,夏天有蚊子,冬天有穿堂风。但有个小阳台,能养几盆花,能放点杂物和儿子的玩具。
我最喜欢的是阳台。
傍晚站在那儿,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看着对面楼里亮起一盏盏灯。
儿子有时候也来,搬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
“妈妈,你在看什么?”
“看人。”
“看什么人?”
“看那些回家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妈妈,我们也回家吧。”
我说:“这不就是家吗?”
他想了想,笑了:“对哦。”
是啊,这不就是家吗。
六楼,没电梯,老房子,楼下是商铺——但它是我每天回来的地方,是儿子长大的地方,是我们仨在一起的地方。
这就够了。
五
深圳有什么好的?
说实话,我不知道。
房价贵,压力大。夏天热,冬天又突然冷得让人措手不及。但你要问我哪里不好,我也说不上来。
可能是因为,我的孩子出生在这里,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都是在这座城市。
可能是因为,我在这里学会了当妈妈,学会了跟自己和解,学会了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开始喜欢自己。
也可能是因为,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台风。
刚来深圳那年,遇上第一个台风。提前两天就开始预警,公司放假,超市被抢空,我们窝在那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紧张兮兮地盯着窗外。
结果台风来了,又走了,好像也没怎么样。
后来见得多了,就不怕了。
有一年台风正面登陆,风大到楼都在晃。儿子那时候还小,被风声吓哭了。队友抱着他,我在旁边拉着窗帘,怕玻璃碎了伤到人。
风停了之后,三个人挤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出门,满街都是断掉的树枝,有些树连根拔起。我们绕来绕去,才走到地铁站。
儿子问我:“妈妈,树死了吗?”
我说:“有些死了,有些还会活过来。”
他想了想,说:“那我们会死吗?”
我说:“不会,我们会好好的。”
从那以后,每年台风季,他都会问:“妈妈,今年有台风吗?”
我说:“可能有。”
他说:“那我们还会一起躲吗?”
我说:“会。”
他就满意了。
一座城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它不只是你生活的地方,还是你们一起躲过台风的地方。
你在这里哭过、笑过、崩溃过、爬起来过。你在这里遇见一些人,告别一些人。你在这里从二十多岁变成三十多岁。
然后你发现,你已经走不掉了。
六
儿子有时候问我:“妈妈,我们是哪里人?”
我说:“我们是湖北人。”
他想了想:“那我是深圳人吗?”
我想了想:“你是在深圳长大的湖北人。”
他不太懂,跑去玩了。
我倒是想了一下:他以后会觉得自己是哪里人呢?他会在深圳待一辈子吗?还是会像我们一样,有一天拖着行李箱去另一个城市?
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不管他以后去哪,深圳都会是他心里特别的一个地方。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
七
前几天,我们又去了趟大梅沙。
坐在沙滩上,看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远处的山,近处的人,头顶的太阳。
我在想,来深圳那年,我也来过这里。那时候二十多岁,坐在沙滩上想的是:以后会是什么样?
现在三十出头,坐在同样的地方,想的是: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好像还不错。
有了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有一个愿意一起扛的人,有一个会给我买辣条的儿子,有一个楼顶可以种菜的家。
没什么大富大贵,也没什么大风大浪。
就是普通的、踏实的、一天一天过下来的日子。
写在最后
有朋友问我:想过离开深圳吗?
想过。
尤其是还贷压力大的那几年,尤其是一个人累到崩溃的时候,尤其是看到老家同学过得也挺好的时候。
但每次想完,还是留下了。
可能是因为,深圳给了我一种可能——不是那种“发财”的可能,而是“靠自己也能活得还不错”的可能。
可能是因为,我在这里,慢慢变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所以,再待几年吧。
反正夏天那么长,够慢慢过。
谢谢你读完,我在深圳挺好的。
30岁以后,我开始喜欢自己了
我在深圳楼顶种菜的这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