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竹南窗”是个具有古典诗情的题目,这个展览中的作品都具有古典情节,但也充满了工业复制色彩,机械与自然物的杂糅、现成品与水墨的融合,显露出赛博朋克美学风格。“松”“未来诗学研究——竹谱”和“拓印”系列作品组成了本次展览,它们虽然创作于不同时期,但具有内在逻辑的一致性。它们一方面像达达主义一样通过引入工业和现成品作为材料媒介、“制造惊颤效应”等方式,解构古典美学;另一方面又试图在现代社会冰冷的“理性”和“废墟”上唤醒古典的“灵蕴”。它们具有工业设计与文化消费的表象,骨子里却埋藏了个体生命经验的表达、对文化现象背后底层逻辑的反思以及调和现实与古典精神传统的心理诉求。
2005年,艺术家史金淞有感于工作室外的树木被砍伐,开始收集树木的残骸,用螺丝铆合碎片,试图重塑它们,这个过程被他称为“重新赋予树木残骸以生命尊严”。在面临重塑树的具体形象时,他本能地想到了“迎客松”,这个形象几乎是上世纪后半期中国人关于树的最具代表性和复杂意义的视觉印象。沿着这个思路,亭亭而立为众木之表的古画中的松树,成为了这一系列作品的视觉来源。当史金淞选择用螺丝这种现代工业社会通用的机械零件回应古典审美,它产生的意义不是简单的破坏和解构,反而流露出从个体生命出发的对于精神传统的认同。他在解释自己对传统水墨画的兴趣时,总会说中国艺术家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拿起笔画水墨,对于中国艺术传统的回归不是基于所谓的问题意识,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生命状态。在后现代艺术语言系统中展现个体汇入文脉传统的强烈兴趣,这是史金淞以及诸多具有代表性的中国当代艺术家的特性。
与“松”系列作品同时,史金淞用不锈钢打造了一系列机车、婴儿车等作品,这些作品具有暴力美学特征,而不锈钢竹子的构想就源于此时,今天我们看到的“未来诗学研究-竹谱”系列作品中仍然残留着锋利、冷峻的气质。当年由于技术条件不成熟而搁置的构想随着3D技术普及重新激发了艺术家的灵感,只不过这些通过3D打印技术和模块组装思维塑造的竹子,借助“竹谱”的图像传统,试图讨论文化赋予自然物以意义,物质性与精神性之间的张力与关联等问题时,它们已经在“松树”系列作品的意义线索上走得更远。
“拓印”系列作品的灵感源于2013年史金淞策划的“拍卖双年展”,在史金淞的艺术表达中,以行为和观念表达为核心的实验性艺术项目始终与雕塑和装置类作品交替穿插,这让他的作品往往同时具有意义的建构和解构双重意涵。在“拍卖双年展”的过程中,史金淞将现场残留的瓜子壳、鸡骨头、螺丝、各种生活中随手常见的小物件等拓印成作品,这次戏谑的偶然尝试最初被称为“百衲”,这个词义本身与佛教的关联,预示了多年后他用日常物品拓印充满神秘灵光的罗汉系列作品。史金淞的“拓印”系列作品延续了他对于雕塑专业训练的“手艺”的警惕,因此他邀请工作室的技师、禅修的同道等业余作者用日常的、工业的、非审美的物件拓印梅兰竹菊和山水图像,这个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当我们试图从中挑选出符合审美标准的展出作品时,整个制作和选择的过程也隐含着对于价值标准和赋予其意义的反思。
这次展览所呈现的,不只是审美和图像,本质上是一种艺术家个人思考和表达的方法论。据史金淞说,三年前最初讨论与荣宝斋合作展览时,一个拥有三百五十年历史的艺术机构促使他开始思考相较于当代艺术和个人经验而言具有更长时间维度的价值问题。展览的作品具有对于自身文明传统、古典精神追求的矛盾态度以及试图调和这种矛盾,在个体与文化属性之间寻找平衡的状态,“用3D打印诗情”是对于这些作品的描述,也是我们当下和未来的文化处境。
丛涛
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