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正月十八。
昨天和同事闲聊,她说在广东,过完正月十五,年便算正式落了幕。说这话时,她顺手从兜里掏出备好的红包,一一叠得整齐,轻轻收进包里——那些专门给未婚同事准备的“利是”,总算不用再时时刻刻揣在身上了。
我笑着应着,没多说什么,思绪却悄悄飘回了千里之外的老家山西——这会儿,那里的年味儿,怕是还浓得化不开,缠缠绕绕,不肯散去呢。
老家的年,从不是匆匆来去的仪式,更像一口铁锅里慢火煨着的大炒肉,不急不躁,熬得越久,那股子烟火暖意,滋味便越是绵长。
记得儿时,一进腊月,日子就悄悄浸在了年的气息里,渐渐有了盼头,也有了模样。大人们的脚步陡然忙碌起来,满心盘算着备齐各色年货:早早就上街挑一块新鲜猪肉,选个晴朗干爽的好天,炸丸子、炸带鱼,还有老家特有的俊儿肉、卷卷肉,油花滋滋作响,金黄酥脆的油脂香,顺着风就能飘满整条巷子,勾得人心里发暖;蒸馒头、蒸年糕更是年里的重头戏,要蒸上满满好几大锅,有平日里自家吃的,也有要先供奉祖先、祈福来年顺遂后才能动筷的,雪白松软的馒头、软糯香甜的年糕,冻在院子的缸里,自家吃、待客人都够用,从除夕一直能吃到正月底,每一口都是年的滋味。孩子们的心思则简单又纯粹——新衣服被妈妈叠得方方正正,压在衣柜最上层,每天放学回家,总要偷偷翻出来,摸一摸柔软的面料,看一看鲜亮的花色,再小心翼翼地叠回原样,心心念念盼着大年初一,能穿上它在小伙伴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这份独属于年的欢喜与荣光。
腊月里,还有一道藏不住的热闹风景,是那群早早便张罗起来的秧歌队与锣鼓班子。红绸子、绿扇子,连同大头娃娃憨态可掬的面具,都被小心翼翼从箱底翻出,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借着冬日的暖阳,晒去一整年的潮气与尘味,也晒出几分年的鲜活。排练的锣鼓声,从村西头的老槐树下,一路飘到村东头的晒谷场,咚咚锵锵、此起彼伏,节奏一天天变密,年的热闹也跟着一天天浸满整个村子,撞进每个人的心里。那些爱了一辈子秧歌的大爷大娘,裹着厚实的棉袄棉裤,顶着料峭寒风,在清晨的空地上一遍遍琢磨身段、比划动作,哈出的白气袅袅升起,混着爽朗的笑声,每一缕都浸着藏不住的欢喜与喜庆,也藏着对年的虔诚与热爱。
这般满心的筹备,这般热切的期盼,又怎能在正月十五的花灯落尽后,就匆匆戛然而止呢?烟火气里的温柔与眷恋,从来都带着绵长的后劲儿,一点点晕开,不肯轻易退场。
元宵节的花灯看罢,烟花散尽,元宵入腹,但年的暖意与滋味,从未真正消散。村里各队的大头娃娃,依旧要再耍上几日——今天去邻村添喜,明天去镇上助兴,实在没去处,就村里大街上扭上几遭。踩着锣鼓的节拍,扭出最地道的年味儿,直到街头的观众渐渐稀疏,直到自己也觉得该收心忙活生计了,才会把红绸绿扇、锣鼓家什仔细收拾妥当,妥帖存放起来,静待来年开春,再添新的热闹与欢喜。
长辈们的压岁钱,也得一直备在身上,妥帖收好。只要还在正月里,但凡已成家的大人,不管是自家的孩子,还是亲戚家的小辈,都可能突然跑到面前,小脑袋轻轻往你拳头上一磕,脆生生喊一声“磕头拜年啦”,便是行完了最质朴的拜年礼。这时候手得快,压岁钱得立马掏出来,慢了半步,孩子会噘起小嘴,眼底藏着失落,大人们也会笑着打趣几句,反倒少了几分年的意趣与温情。
想起小时候,开学总在正月十七之后。大概连教育局也懂这份年的后劲儿与眷恋——这日子口儿,不管是领导、老师,还是我们这些懵懂的学生,心都还飘在年的欢喜里,没完全收回来呢。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假期太短、过得太快,还没玩儿够呢,作业还没写完呢,怎么就匆匆开学了?如今再回想,才发觉,那是何其珍贵又幸福的时光,藏着最纯粹的松弛,也藏着最绵长的年味儿。
而深圳的年,却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清爽,少了几分缠绵,多了几分从容。
到了初七“人日”,年味儿便悄悄淡了下去。初八准时开工,写字楼里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忙碌,键盘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街头的商铺尽数开门迎客,车水马龙,一切都迅速回归正轨,仿佛那场热闹的年,只是一场短暂的休憩。等到正月十五的元宵晚会落幕,年便正式画上了句号,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干净又利落。
没有老家腊月里漫长的预热,也没有元宵后缓慢的收尾,这边的年,就像南国盛夏的一场骤雨,来得热烈尽兴,去得从容洒脱,收放自如,界限分明,恰如这座城市的节奏,利落又高效。
我想起自己刚来深圳的那些年,总还带着老家的习惯,正月十六出门时,兜里依旧揣着备好的红包,满心期待着能遇上需要派发的小年轻,却发现早已没人再发、也没人再接了。那种突兀的落差,像一场精彩的电影还没放完,影院的灯就突然亮了,意犹未尽,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是年的余韵,或是心底的寄托......
两种年,两种滋味,两种心境,却同样藏着对生活的热爱与期许。
思绪里的年,是老家那锅慢火炖透的肉,油脂浸润着烟火的沉淀,香得绵长,回味也悠长,藏着烟火人间的温情与眷恋;身边的年,是深圳这碟清蒸的鱼,鲜得纯粹,清爽利落,吃完便撤,藏着这座城市独有的高效与从容自在,也藏着都市人的烟火日常。
没有好坏之分,没有优劣之别,不过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种习惯念一份情,一种烟火藏一种牵挂。
不知为何,心底的情愫于今日悄然翻涌,格外浓烈。同样是正月十八,深圳的街巷早已褪去年的痕迹,行人步履匆匆、车流不息,唯有我,在心底轻轻念着:老家的年,此刻该还未散场吧。
想着想着,便掏出手机,给爸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吃啥呀?”
没多久,就听得一声“叮咚”:语气里满是烟火气:“包饺子呢,你在干啥呀?”
我抬头看看窗外,今日是阴霾的天气,风里裹着几分潮湿,竟有几分梅雨天的黏腻与清冷。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下四个字:“在上班呀。”
风里裹着南方独有的潮湿温润,吹在脸上,微凉;心里却一遍遍回味着北方的年香,暖在心底,久久不散。
原来心底最深的惦念,从来都是老家那口熨帖的烟火气,是饺子的鲜香,是秧歌的热闹,还有藏在烟火褶皱里,从未褪色、从未淡去,刻在骨子里的牵挂。
瞬间觉得,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