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妮家的那顿晚饭回来,我像一只被突然戳破的气球,瘪在酒店床上。
仙居的顺利,把我惯坏了。丁叔那句“你一分钱都不要投”的叮嘱,让我误以为所有农产品的起点,都该是这样被稳稳托举的温暖。可安妮妈妈那四个字——“选树,专供”——像一记闷棍,敲碎了我的天真。
芒果树长什么样?一树能结多少果?收购价怎么定?物流怎么走?
我发现自己张着嘴,一个都答不上来。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那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兴奋退去后,露出的是坚硬而陌生的礁石——芒果这件事,难度比我预想的,高了不止一个层级。
就在这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绪里,手机亮了。
“乔乔在深圳呢?”
是军哥。
军哥是我多年前在网络上认识的朋友,后来才发现,他竟是我大学的大大师兄。我考上大学的时候,他已经毕业。毕业后他回了老家,在一所中学教书。我们因这层校友的缘分成为好友,我去他家乡旅行时,他还曾热情接待过我。尽管多年未见,我们仍在网络上保持着交情。
我回:是呀,在深圳。
下一秒,他推来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学生,她现在在深圳发展得挺好的,也是厉害的女老板呢,优秀又低调。只不过跟你一样,不谈对象也不结婚。唉,你们这些小女娃……你既然在深圳,就去见见她吧!你俩交流一下,说不定挺好的。”
我盯着屏幕,愣了一下。
前几天拍的深圳湾海鸥、南头古城的缤纷,在朋友圈里安静地诉说着我的深圳之行。没想到,被远在老家的军哥看到,牵了这根线。
这大概就是行走的幸运——总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你留心着世界的另一扇门。
女孩叫凤凰。
我加了她微信,她开口就叫我“小妹”,我也热情回复:“凤凰姐!”她语气爽利,带着几分江湖气。我们约在第二天,一家茶馆见面。
直到见面,算了算年龄,才发现她比我还小几个月——哪是什么姐姐,分明是只小凤凰妹妹。
茶馆在深圳某栋商业中心的二层,闹中取静。
我到的时候刚坐定,她正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进来。一件白色衣裙,身形娇小,面容可爱,像邻家刚毕业的小女孩。若不是军哥提前打了预防针,我绝不会把这个小姑娘和“千万家业”联系在一起。
我们挽着手去挑选吃食。挑了几块精致的小点心,配上一只小巧的陶壶煮着茶。落座后,服务员将茶水倒入薄胎的小杯,倒映出茶馆暖黄的灯光。她开启了话匣子。
她坐在对面,用这副娇小的身躯,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我当年从老家来深圳,兜里就几百块钱。”她端起茶杯,像在讲别人的事,“买完火车票,剩的钱没几块了。买的是最破的绿皮车,站了一天一夜。”
火车抵达深圳那天,她把单薄的行李放在地上,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对自己发了一个誓:
“我一定要在这里立足。我一定要改变命运。”
她从企业里最普通的员工做起,慢慢发现商机,遇见几位贵人,也遇到一些危机——最难的时候,一天亏一百多万。她一点点构建自己的商业版图,直到如今,深圳某个行业里,四分之三的市场份额握在她手中。
她如数家珍地跟我说起每个区、每条产业链、每一场硬仗。那一刻,在我眼里,这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小姑娘,分明是一位凯旋的女将军,在向我展示自己一拳一拳打下的江山。
而我,听着听着,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又夹杂着几分感慨和不安。
她比我年纪还要小,却已走完了我从不敢想象的征途。
我们从天光灿烂聊到夜色墨黑。
茶馆出来,一起吃过晚饭,我俩并肩走在深圳的夜色里。高楼大厦的灯火在头顶铺开,辉煌灿烂,是这个城市写给奋斗者的情书。
也许是夜色温柔,她卸下了白天的盔甲。
“哪有什么全是成功呢。”她忽然说,声音轻下来,“成功的背后,唉,全是糟心事儿啊。”
我侧头看她。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有疲惫,有柔软,却没有后悔。
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她开那辆黑色的大宝马,执意送我回酒店。车里很安静,快到目的地时,她忽然又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一个温馨的家,值得托付的爱人,还有可爱的宝宝。”
顿了顿,加了一句:
“但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下车,看着那辆黑色宝马消失在深圳的车流里。
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我却睡不着了。
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小凤凰的身影,和这座城市写满奋斗的灯火,叠在了一起。她说“我一定要改变命运”的那一刻,她在夜色里说“成功的背后全是糟心事儿”的那一刻,她说“我相信会有那一天”的那一刻——
我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不安,变得有些可笑。
丁家父母的托举,是仙居给我的礼物。但那份礼物,也让我误以为所有的起点都该是被托着的。
可小凤凰告诉我,真正的起点,是你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土地上,对自己发誓。
她没有被任何人托举。她靠自己,一拳一拳,打出了一片天。
而我呢?我不过是从被托举的仙居,走向需要自己劈开荆棘的海南。我至少还有安妮一家的善意,还有这片土地上生长的芒果,还有这么多愿意帮我的人。
我在怕什么?
也许脱离了丁家父母的照顾,在海南做新的芒果事业,会有完全不同的难度。但也会有不同的思路,不同的风景,不同的成长。
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安定了。
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而是,我不再害怕问题本身。
凌晨两点,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
“不如,继续前进吧。”
然后,推开笔记本电脑,展开调研。就算不会,至少,我可以查,可以学。
窗外,深圳的灯火依然璀璨。
这座城市,有无数个像小凤凰一样的人,在深夜里穿行,在晨光中醒来,用小小的身躯,扛起大大的梦想。
她们告诉我:
爱拼,才会赢。
而我,带着仙居的山风,即将走向海南的热浪。
这一次,没有丁叔替我挡住风雨。但有一个叫凤凰的女孩,在深圳的夜色里,给我点亮了一盏灯。
那盏灯的名字,叫“你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