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龙华城中村的一个出租屋里,14岁的董霁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着头,尖利的尖叫一声接着一声。董文德蹲在他身边,轻拍儿子后背,轻声说:“没事,我在。”
董霁的自闭症,已确诊11年。
安抚的间隙,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大学同学群里,有人晒出同窗升任厅官的公示,“恭喜”“大佬”“抱大腿”刷屏。突然有人问:“文德呢?好久没他消息了”
群里瞬间沉寂。
他被困在这座城市最拥挤的角落,过着与昔日同窗们天差地别的生活。而这一切的转折,都藏在15年前那场猝不及防的婚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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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寒门学霸的逆袭
董文德是农村走出的孩子。童年时,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和两个姐姐度日,等他初中时,母亲改嫁给市区一位退休干部,才算摆脱纯农村生活。但农村早在他心里埋下两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一,要出人头地,二,传宗接代。
老干部有远见,结合董文德的性格特点,帮他定了目标:考大学要远离政治中心,一门心思搞钱。他没辜负期望,高考以全县前三的成绩考入上海一所顶尖名校。大学里,董文德是风云人物,虽来自农村,但身材修长、气质儒雅,再加为人踏实,很快吸引同班女生马星辞的注意。马星辞和他不同,出身城市知识分子家庭,家境优渥却没有娇生惯养的脾气,两人恋爱后感情稳定。
两人毕业,双双南下深圳。彼时的深圳正值高速发展期。两人先在电子行业打工积累经验,一年多后,看准了数码配件的市场缺口,辞职创业。创业的启动资金50万,是马星辞从娘家借的。董文德负责技术,马星辞管财务和运营,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第二年,公司就赚了近百万;第三年,净利润再破百万。
很快,两人就按揭了套120平房子,还买了一辆30多万的车,把董文德的母亲接来小住。彼时的董文德,事业有成、家庭和睦,是老家人口中“最有出息的孩子”,也是同学们羡慕的对象。
所有人都沉浸在幸福里,只有董文德的母亲心事重重。她看着装修精致的新房,问儿子:“你们在一起这么久,怎么还没孩子?避孕了?”
董文德如实回答:“没有。”
母亲急了:“那是谁不能生?去医院检查了吗?”
其实这两年,董文德和马星辞也隐隐觉得不对劲,早就到深圳几家大医院做了检查,结果显示:两人身体都没问题。
“肯定她骗你!”母亲斩金截铁地说,“你爸死得早,两个姐姐生的都是外姓,你要是不留个后,怎么对得起你爸?”
母亲边说边哭,哭的时候,又把自己年轻时带他们姐弟,吃的苦诉一遍,董文德知道这是情感勒索和绑架,但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也藏着传宗接代的想法。尤其是看着同学、朋友陆续生了孩子,那种“后继无人”的焦虑,开始在心里蔓延。
二、婚变的导火索
董文德的心态渐渐变了,只要出差,时间来得及,都会去当地权威医院做检查,结果依然是身体正常。医生告诉他,长期未孕,可能和心理压力有关。
母亲虽回了老家,电话却不断,不是催生就是哭诉命苦,不停地跟他说继父家儿孙满堂的事。董文德越听越烦躁,又拿母亲没辙,情绪不佳,不仅投资血亏,还把不少客户也得罪了。马星辞没抱怨,只冷静帮他分析问题,再次主动回娘家筹措周转资金,还安慰道:做生意有成有败,没什么大不了的,下次做决策慎重点就行。
可董文德觉得,妻子这么支持他,一定是因为她不能生育,用无条件的好来弥补亏欠。
2009年,公司新招了前台,叫庄艳红(化名)。庄艳红来自农村,但年轻漂亮、性格活泼,还特会来事。董文德常因为工作压力大而烦躁,庄艳红总能恰到好处地安慰他,还会讲笑话逗他开心。更让董文德满意的是,庄艳红酒量惊人。那段时间,公司应酬多,董文德带着庄艳红出席饭局,她总能帮他挡酒,说话办事善解人意,帮他促成了好几笔生意。
董文德在庄艳红身上找到了久违的感觉,开始对庄艳红越来越依赖,甚至在酒后把心里对“没孩子”的焦虑也告诉了她。庄艳红总是温柔地劝他:“董总,你这么好的人,肯定会有孩子的。”
马星辞对董文德的人品和两人感情十分信任,当流言袭来时,她甚至替董文德和庄艳红说话:“不会,文德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为了生意。小庄是个好女生,她替文德挡了很多酒,我还要感谢她呢!”
结果,半年后,庄艳红告诉董文德,她怀孕了,得结婚。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炸乱了董文德的生活。一边是陪伴自己多年、同甘共苦的妻子,一边是怀了自己孩子、年轻貌美的庄艳红;一边是多年的感情和事业根基,一边是母亲和自己心心念念的“传宗接代”。
母亲提出一个自认两全其美的方法:“不离婚,把孩子要过来,马星辞家里有钱,还旺夫,跟她离了可惜。”
董文德苦笑:“星辞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同意?”
“不同意就只能离了!”母亲继续出主意,“没孩子你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可我的生意一大半靠她。”董文德坦率地说。
“你一个男人,做生意还要靠女人?”母亲质疑。
母亲的逼迫、传宗接代的执念、对庄艳红的新鲜感,压倒了董文德,向马星辞坦白了。
马星辞当时没表态,出差一周,回来后,只说一句话:“离婚吧。”
董文德心里充满愧疚,主动提出净身出户,马星辞把他的股份转让给一个朋友,折算了近百万给他,还有那辆旧车。
房子、公司和两人的家庭备用金,都留给马星辞。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董文德心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过去的愧疚,但他觉得:为了孩子,一切都值得。
三、自闭症儿子与破碎的婚姻
董文德就和庄艳红结婚了,然后专心陪伴庄艳红待产。儿子董霁出生,董文德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自己终于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使命,人生圆满了。
但幸福日子并没持续多久。庄艳红虽出生农村,却什么家务都不会做。生完孩子后,更娇气,每天除了喂奶,就是躺床上玩手机,家里事情一概不管。董文德只得请住家保姆。
为了新家庭的未来,他和朋友合伙,开了家电子公司。
可这次创业,状态完全变了。他记得和马星辞一起创业时,两人分工明确、互补不足,遇到问题总一起解决,资金周转不开时,马星辞总能快速找到支援。但这合伙人只会抱怨他,打击他,嘲讽他。
更麻烦的是家里——庄艳红花钱大手大脚,买名牌包、高档化妆品从不手软,还总拿他和闺蜜老公对比:“人家老公给老婆买名牌手表,给岳父买房买车,你看看你,帮我买过什么?连房子我们都要租,我老家人还以为我嫁了个多有钱的大老板……”
董文德的公司本就处于起步阶段,资金紧张,庄艳红的抱怨和高消费让他不堪重负。而且,董霁的发育也有些异常。别的孩子一岁左右就会说话、走路,董霁却迟迟不开口,对周围的一切也表现漠然。
董霁快三岁时,依然不会和人交流,甚至会突然莫名其妙大声尖叫几声。带他去医院检查,晴天霹雳:自闭症,而且是重度。
董文德几乎是哀求:“医生,麻烦您再看看,仔细看看,是不是诊断错了?”
医生说:“自闭症的成因很复杂,可能和遗传、环境都有关系。现在最重要的是尽早进行康复训练,或许还有改善的可能。”
董文德开始带着孩子求医,深圳,广州,湖南,北京、上海,只要听说有好的康复机构,他就带孩子赶去。因为孩子,他没时间打理公司,合伙人意见越来越大,2019年,新公司正式倒闭,投入的所有积蓄也都打了水漂。
庄艳红看家里经济状况越来越差,能要到的家用越来越少,开始频繁外出,借口“上班赚钱”,然后搬到外面住,有时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只有一个目的:离婚。
董文德不想让人看笑话,更不想让董霁没妈妈,只能软语相求。但庄艳红态度坚决,甚至对他恶语相向:“当初我真是瞎了眼,听你天天吹牛自己多会赚钱,还以为你真的会赚钱,离了你那个老婆,屁都不是……”
最让董文德崩溃的事发生了,有一次庄艳红出外一个星期,回来时竟带了一个陌生男人。看着保姆的鄙视目光,听着董霁的尖叫,董文德终于同意离婚。
离婚时,庄艳红卷走了家里仅有的值钱东西,从此再也没联系了。
四、城中村的单亲爸爸
孩子越来越漂亮,个子越长越高,不尖叫不发呆的时候,就像个正常的帅气男孩,可他正常的时候少。康复费用也越来越高,为了保证康复费用,只能挤压开支。他把第一段婚姻里带出的旧车卖了,带着孩子搬到农民房,为了不影响邻居,特意做了全屋隔音。
他想过再创业,或者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但董霁根本离不开人。他想请母亲来帮忙,可母亲已经70多了,她的第二任丈夫中风瘫痪,要人照顾,根本抽不开身。
没办法,董文德只能一边打零工,一边照顾董霁。他做过外卖骑手,摆过地摊,最后终于找到生财之道——凭借做电子生意时的资源,做了“背包客”。
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有时连董霁的康复训练费都凑不齐。董文德头发渐渐花白,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曾经儒雅的名校学霸,如今看起来比同龄人苍老十岁不止。
他开始刻意躲避同学朋友。大学同学在深圳、广州有十来个人,大家经常组织聚会,每次有人打电话邀请他,他都找各种借口推脱。
而董文德的前妻马星辞,离婚后却一路开挂。她接手了整个公司,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和扎实的业务能力,把公司做得风生水起。离婚第三年,她再婚嫁给了一位志同道合的民营企业老总。婚后不到一年,生了一个健康的儿子。孩子被送到英国读书,爷爷奶奶全程陪读。如今的马星辞,身家早已过亿,事业稳定,家庭幸福。同学们偶尔在聚会上看到她,都是满满的羡慕。
董文德当然知道马星辞的消息。他常常想,如果当初没有被传宗接代的执念冲昏头脑,如果当初能珍惜和马星辞的感情,如果当初没有一时糊涂背叛婚姻……可人生没有如果。
安抚好尖叫的儿子后,董文德咬咬牙,给儿子喂了安定药,看着他慢慢睡着,回头再看同学群的消息——那个曾经和他睡上下铺的同学,已升任厅长了。群里晒出他穿着正装的照片,意气风发、容光焕发。
董文德苦涩地笑笑,默默退出同学群,假装看不到群消息。
(下一个有意思的人,下周三20:00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