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6日。
胡不喜花了一整个上午,跟自己较劲。
她要装一个蹦床。没人帮她,她就靠着一身蛮力,在客厅里拆了装,装了拆,反反复复。过程一言难尽,好几次装错了又得重来。最后装是装好了,稳稳当当立在客厅中央,可那一上午的折腾,让她觉得自己真是个蠢才。
买蹦床是她一意孤行的决定。
那时候她刚辞职回来带娃两个月。李先生不赞成,说家里没地方放,说孩子还小,说没必要。但她还是买了。她手里还有余钱,想买什么,她能自己做主。
那时候她对带娃这件事,还有一股子天真和热情。觉得自己可以,觉得自己能行,觉得只要够用心,什么都能做好。
后来,孩子们会偶尔在蹦床上玩一会,笑声一蹦一蹦地往天花板上窜。
2026年3月2日。
儿子背着小书包,头也不回地牵着老师的手走进教室。
胡不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没有喊他回头。
回到家,她把蹦床拆了。
拆了一个小时。拆到最后,剩下四个螺丝钉,怎么拧都拧不下来。她用尽一身蛮力,它们纹丝不动。
“就这样吧,不管了。”
胡不喜把它搬到垃圾箱旁边,看了一眼。
它被珍视过,也被遗弃了。但她没有留恋。
从2024年9月6日辞职,到2026年3月2日儿子上托班。一年半。
她终于熬过去了。
带娃不是她擅长的事,做饭也不是。相比这些,她还是更适合去工作。但她偏偏选了这件不擅长的事,选了这件不被认同、不被支持的事。
就跟买了那个蹦床一样。
每个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在孩子总是生病、最需要妈妈的时候回到他身边,就是比赚钱更重要的事。
这是胡不喜的选择。
这样的选择,落在旁人眼里,成了不听劝。
李先生就经常会说,你要是能多听一下劝就好了。
在对完美日子的设想里,她应该等到儿子上幼儿园再辞职,这样负担就不会那么重了。
但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有些选择不是用金钱和理性衡量的,如果她凡事多一分听劝,她的主体性就会被多削弱一分。
人就是靠这样的执拗的自我走下去的,不然你过的不就是别人的人生了吗?
如果你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必然会活在别人的世界里。
她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人到底怎么做自己?如果今天的自己推翻昨天的自己,明天的自己又不认今天的自己,那个“自己”到底在哪?
后来她懂了。
人是在选择里确认自己的。
选对了,会肯定那个选择。那种感觉就像心里有个声音说:对,就是这样。然后下一次,会更大胆地选。
选错了也没关系。会在“这不是我”的别扭里,慢慢看清那个“这才是我”。然后调整方向,重新选一次。
对和错,其实没那么重要。
它只是一种体验。
也是买了蹦床以后,她才慢慢认识到,蹦床确实是不该买的。它太占地方,客厅本来就挤,有了它连走路都得侧身。孩子其实玩得不多,新鲜劲儿一过,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戳在那儿。更要紧的是危险系数高,没人看管的时候,她总担心哪个不小心摔了碰了。
可一个人的选择,跟当时的认知有关系,跟选择做一件事的心境也有很大关系。当时的她就是一心认为,买一个蹦床是好的,不买就跟自己过不去。
蹦床拆掉了,客厅空旷开阔了好多。
儿子上托班了,胡不喜也空旷开阔了起来。
那些曾经被尿布、奶瓶、哭闹和午睡填满的缝隙,一点点透进光来。
新的工作在向她招手,新的人生还会再次启程。
她不知道下一站会是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那个在客厅里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的上午,那个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走远的早晨,那个把蹦床从30楼搬到垃圾箱旁边的自己——
已经替她选好了方向。
人在体验里看见自己,又在下一个选择里成为自己。
胡不喜
2026年3月3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