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安宇:客从深圳来,来探冰世界

北方冬季寒冷，雾凇分布广泛。而在南方，雾凇多藏于人迹罕至的高山之巅，比较少见。但离我居住的雁城——衡阳市45公里的南岳衡山就有雾凇，且我上月还陪三位深圳客人一起去观赏过一次，真是一份小确幸。

此行最省心的，是受到了老友徐君的热情接待。他长期在南岳文旅部门工作，是深耕南岳文旅多年的“本土专家”，对这座山了如指掌。得知我们要来赏雾凇，他特意全程陪同，还主动当起了导游，笑着说要让我们“看懂雾凇，更读懂南岳”。

出发当日，山间云雾缭绕，徐君特意选了西线登山公路，说这条路线能一路领略“一山两景”的妙趣——山脚还残存些许秋意，往上走便渐次染上霜白，直至满眼粉雕玉砌。

进入核心景区换乘环保车后，窗外景色便让车厢里的深圳客人惊呼起来。原本青翠的树木，此刻全被雾凇包裹，枝干上挂满了洁白蓬松的冰晶，宛如童话世界。“这就是雾凇吗？比照片里美太多了！”第一次见到雾凇的他们立刻拿出手机不停拍照。徐君见状，顺势让我们在一处观景台下车，指点道：“这里是祖师殿附近，是观赏雾凇的绝佳点位之一，还有‘寿比南山’的石刻呢，你们下车慢慢看。”

下车后，寒意扑面而来，却丝毫挡不住大家的热情。深圳客人忍不住伸手触摸那些晶莹剔透的冰挂，指尖刚碰到，冰晶便簌簌落下，惹得他们啧啧称奇。徐君在一旁耐心“科普”：“雾凇的形成很讲究，需要三个条件——气温低于零下2℃，空气湿度要达到85%以上，以及适度的风力。南岳山势巍峨，水汽充沛，冬季常出现逆温现象，山腰比山顶更冷，这为雾凇形成创造了绝佳环境。”他指向不远处一株挂满冰晶的松树：“你们看，这些冰晶不是雨滴冻结而成，而是雾气中的水汽直接凝华在物体表面，每一片‘花瓣’都是独一无二的。”他还告诉我们：“南岳的祝融峰、藏经殿一带海拔都在1000米以上，是雾凇最常出现的区域。你们运气好，前两天下了场小雨，加上寒潮来袭，才有这么壮观的景象。”

一路上行，徐君每到一处景点都会驻足讲解。行至南天门时，石坊上那幅“门可通天，仰观碧落星辰近；路承绝顶，俯瞰翠微峦屿低”的楹联与雾凇相映成趣。徐君告诉我们，南天门海拔1100米，是登祝融峰的必经之路，这里的雾凇因山势开阔，更显壮丽。

山路两侧的树木悉数银装素裹，沉重的冰挂将枝条压弯成优美的弧线，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冰雪拱门。偶尔有山风吹过，枝头的冰晶相互碰撞，发出风铃般清脆的声响，随即在阳光下化作一场转瞬即逝的“钻石雨”，与山间寺庙隐约的梵音交织，竟有种别样的韵致。深圳客人忍不住纷纷点赞：“目前在深圳热的还可穿短袖，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这么美的冰雪，还能听到古寺梵音，太奇妙了！”

在徐君的讲解下，原本静默的自然景观被赋予了传说的温度与文化的厚重。让我们明了：南岳雾凇并非单纯的物理现象，它早已融入当地人的生活与信仰。山民们称之为“树挂”，认为是山神为树木披上的银袍；佛教徒则视其为“琼花”，象征清净与慧根。

过南天门后，我们开始沿着青石板路向祝融峰进发。登山步道上结了薄薄的冰，徐君早有准备，给我们每人分发了冰爪，叮嘱大家“慢走不滑”。

越往上走，湿度越大，雾凇却越加密集、越加墩实。沿途的树木形态各异，雾凇也随之呈现出不同姿态：有的如银条垂落，有的如梨花绽放，还有的缠绕在枝干上，足有手臂粗细，像极了精雕细琢的玉珊瑚。徐君指着路旁的古松说，这些松树都是南岳的“老住户”了，均为受保护的植物，历经风霜，冬日里裹上雾凇，更显苍劲挺拔。他还说起了南岳的历史底蕴，这里既是中华五岳之一，也是千年佛道圣地，寺观遍布，在雾凇覆盖下，又平添了几分灵异之气，宛若人间仙境。

深圳客人的情绪被完全调动起来。他们时而仰头凝视，看阳光如何透过层层冰晶，分解成七彩的光谱；时而蹲下身来，研究地上积雪中掉落的冰晶的形态。眼睛里闪烁着孩子般的好奇，那是对自然奇观最纯粹的敬畏。

随着海拔的不断增高，前行的步伐越来越不轻松。走着走着，三位深圳客人走不动了。他们平素以车代步、养尊处优，哪爬过这么长的湿滑山路。徐君便又使出弘扬正能量的看家本领。为我们讲解起半山亭联的微言大义，这副对联因前不久被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引用过而名满天下：“遵道而行，但到半途须努力；会心不远，要登绝顶莫辞劳。”

他说：这副对联上联中的“遵道而行”语出《礼记·中庸》：“君子遵道而行，半涂（通“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强调忠诚于“道”、锲而不舍对于成就一番事业的极端重要性，旨在倡导一种沿着正确方向、锚定目标不放松的顽强意志；下联中的“会心不远”语出《世说新语·言语》：“会心处不必在远。”强调与本心相会不一定在远方，而是在自己内心深处，旨在倡导一种遵循本心指示、战胜艰难险阻、登上胜利巅峰的坚定信念。“遵道而行”“会心不远”是“方向盘”和“道”，“须努力”“莫辞劳”是“发动机”和“术”，它们相互配合、相得益彰，共同构成了人们行稳致远、不半途而废，终达成目标的完整有效模式。

听他这么一通深入浅出地阐述，深圳客人仿佛还真汲取了信念与力量。他们不再叫苦叫累，开始互相鼓励着继续前进。

历经一个多小时的攀登，我们终于抵达了海拔1300.2米的南岳最高峰——祝融峰。站在峰顶的望日台，放眼望去，千峰万壑都被雾凇覆盖，宛如一片银白色的海洋。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庙宇红墙与雾凇相映，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冬日画卷。徐君指着山间的云雾说：“祝融峰是南岳的制高点，这里的雾凇更厚实，也更持久。传说火神祝融曾镇守此地，教民用火，如今这冰雪奇观，也算天地对这片土地的馈赠。”深圳客人纷纷拿出相机定格这美景，还兴奋地跑到刻有赵朴初先生题写的“南岳衡山”四个大字的巨石旁，让我帮他们拍合影留念，又笑着用粤语和邂逅的一群广东游客说：要把这份“南方的冰雪记忆”带回家。

傍晚下山时，大家还在车里热烈讨论着白天的所见所闻，七嘴八舌地感叹：“以前总觉得冰雪是北方的专利，没想到南方的雾凇这么有韵味，既有北国的粗犷，又有南国的隽秀”。

如今想来，这场南岳雾凇之行，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观景之旅。艰难跋涉中那些惊叹与欢笑，那些关于雾凇的知识，那些山间的梵音与故事，尤其是畏难时接受徐君的那番教诲，都成了珍贵的经历。

摄影 | 黄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