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过去的春节年初二,我们一行来到了香港沙头角。在深圳和香港的边境线上,有一片地方,从1951年到2024年,任何非沙头角本地居民人士都不允许踏入,在冷战这一大的历史背景之下被“封印”了整整73年。没错,这就是香港东北角的一片“世外桃源”——沙头角禁区。1951年,出于在冷战背景下边境管控的考量,港英政府决定在当时的深圳和香港边境港方一侧设立“边境禁区”,施行军事管制,限制禁区以外的居民进入禁区。这一庞大的边境禁区,也囊括了东北部的沙头角村。自此之后,沙头角村的经济发展便落后于其它街镇,居民也渐渐前往了其它地方工作生活。20世纪80年代以来,由于中国内地的改革开放,沙头角村里中方和港英政府共同管辖的“中英街”一度迎来繁荣。由于中国内地居民收入水平的提高,大家对于“港货”的需求与日俱增;当时中国内地居民前往香港旅行并非易事,所以很多人前来深圳的时候,会前往中英两国共管的中英街采购黄金、电器、时装等商品。然而,随着之后越来越多的内地居民前往香港旅游,中英街的繁盛也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2024年,随着香港特区政府全面开放了沙头角禁区(中英街除外),这片被封印了73年的“世外桃源”再次进入了大众的视野。越来越多的来自香港本地、中国内地、澳门、台湾地区的游客,甚至是来自海外的游客,开始踏入这片被历史封印的“时空胶囊”。在农历丙午年的大年初二,我们也早早地从深圳一侧过关,前来沙头角游玩。需要注意的是,目前以游客身份前往沙头角,需要至少提前2天在香港警务处官方网站申请“禁区纸”,并且上传身份证明文件(香港身份证/港澳通行证/护照,取决于你持有什么证件入境香港)的扫描件。警方一般会在2个工作日之内给予批复,到时候,只需要把警方批复的“禁区纸”打印出来,并且和身份证明文件一起携带,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进入沙头角禁区检查站就可以了。我们一大早就从深圳出发,过了莲塘口岸,搭乘小巴前往上水;而后又在上水转车,搭乘九巴78k前往终点站——沙头角总站。在警官上来检查证件的时候,见我们是持港澳通行证过关的,特别提醒我们“记得要从这里原路返回,不能在沙头角中英街回深圳”。这句话,让我想到了3年前的那次在中英街深圳一侧因为迷路而被“遣返”的经历。关于那段故事,请参考之前发过的文章——刘德华在这里被客家阿婆骂,而我们被遣返......。我们下了巴士后,一路从巴士总站走到了沙头角禁区里的“中英街花园”,再往前走,就是我们不能从香港一侧前往的中英街了。在目前的政策下,只有持有中国内地身份证的人,才能够从深圳盐田区一侧进入中英街;这个手续非常简便,只需要在当日前往盐田区的中英街入口,使用自助机办理当日有效的边境通行证,就可以前往中英街了。和3年前不同,如今的中英街过境警岗,不再是简单的隔离栏和老式岗亭,而是一座带有仿古外墙和现代化内部设施的检查站。然而,目前只有沙头角本地居民能够通过这个检查站进入到中英街,我们没有办法进入这个检查站参观。有趣的是,在新检查站两侧的边境管控线上,警方修建了新的玻璃栅栏,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前来参观中英街的深圳游客。我向对面的游客打着招呼,问候新年好。对面的游客,则纷纷掏出手机,对着这一边照相;在这一刻,我们仿佛也成为了“别人眼中的风景”。谁又能想到,在冷战期间的沙头角,是冰冷的“共同警备区”一样的存在,中国边防军人和驻港英军沿着中英街共同巡视。1967年“沙头角枪战”的硝烟长期未能散去,双方的武装人员剑拔弩张,仿佛“三战”一触即发。即便是改革开放之后,关系有所缓和,中英街上也时常见到中国武警和港警共同巡逻。在今天的沙头角,军警的存在感微乎其微,谁也不会把这里和“共同警备区”联想到一起。离开中英街检查站,我们没有急着折返,而是沿着海边慢慢走。沙头角的海,并不像维港那样开阔张扬,也没有西贡的野性锋利。它更像一面被岁月打磨过的镜子,安静、克制,却映照着太多历史的倒影。
沙头角,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客家渔村。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签订后,这里被一分为二,中英街成为边界的物理呈现。街道一侧悬挂的是港英政府的旗帜,另一侧则属于中国。百余年来,这条不足数百米的小街,见证了晚清衰败、民国动荡、抗战烽火,也见证了冷战对峙与改革开放后的经济腾飞。
在海风里,我忽然意识到,所谓“禁区”,其实从来不只是空间的限制,更是时间的冻结。1951年划定边境禁区之后,沙头角的发展节奏被按下了暂停键。当香港其他地区和对岸的深圳高楼林立、经济腾飞时,这里却保留着低矮的村屋、斑驳的骑楼、慢悠悠的生活节奏。某种程度上,它像一枚被遗忘的书签,夹在历史的某一页里,等待着被重新翻开。
如今,当禁区的围栏逐步开放,游客重新涌入,沙头角仿佛从“边境前线”变成了“历史展厅”。人们来到这里,不再是为了政治使命或经济套利,而是为了好奇,为了打卡,为了在山海之间拍一张照片。但如果多停留片刻,你会发现,这里真正动人的,并不是“解封”本身,而是那种被时间沉淀下来的层次感。

一边是深圳盐田港鳞次栉比的现代化码头,一边是沙头角安静的渔村与山林;一边是全球化物流网络的节点,一边是曾经的“共同警备区”。山还在那里,海也还在那里,只是时代更迭,让同一片风景承载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回程的巴士上,我透过车窗再次望向那片海。三年前,我在边境的另一侧因为迷路而被“遣返”;三年后,我在合法申请的“禁区纸”陪伴下,从容地走进这片曾经遥不可及的土地。边界似乎没有消失,但它的质地已经改变——从对峙的前线,变成了交流的界面;从戒备森严的缓冲区,变成了可以被讲述、被回望的历史现场。
或许,这就是沙头角最迷人的地方:它不是宏大叙事中的主角,却在山海之间,安静地保存着一个时代的体温。当我们在这里漫步时,也是在触摸那段被封存的历史——以及,边界如何在时间中慢慢松动、重组,最终成为连接彼此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