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8年的事了。
我刚从老家到深圳,在龙华一家电子厂打工,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新来的女工住在隔壁403,这是我们故事的开始。
什么叫握手楼?就是两栋楼挨得近,对面阳台伸伸手就能碰到。
我的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常年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油烟味混合的气息。
隔壁403之前一直空着,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湖南大叔,整天叼着烟,说那间房风水不好,租客住不长。我问怎么个不好法,他神秘兮兮地说:"上一个小年轻,住了三个月就疯了,说每天晚上有人敲门。"
我不信这些,但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直到三月份的一个傍晚。
那天我加完班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刚爬上四楼,就看见楼道里堆着几个蛇皮袋,还有一台老式洗衣机,锈迹斑斑的。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蹲在地上,正在用铁丝捅门锁。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我。
楼道里的灯昏黄昏黄的,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点警惕。
"新搬来的?"我问。
"嗯。"她点点头,继续摆弄那把锁,"这锁锈死了,打不开。"
我放下手里的泡面,走过去帮她。那锁确实很旧,但我在老家的时候常修这种东西,三下两下就弄开了。
"谢谢啊。"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时候我才看清她——三十岁左右,皮肤有点黑,但五官端正,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我叫陈强,住402,就在隔壁。"我说。
"我叫阿芳。"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就是邻居了。"
她转身进了屋,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脚步声,还有水龙头哗哗流水的声音。一直到凌晨,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我和阿芳正式说上话,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是周末,我在房间里煮面条,发现盐用完了。想着楼下小卖部可能要排队,我就敲了敲隔壁的门。
敲了三下,门开了。
阿芳穿着一套粉色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完澡。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那个...能借点盐吗?"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煮面,发现没盐了。"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等着。"
门没关,我听见她在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小袋盐出来,递给我。
"够不够?"
"够了够了,谢谢。"我接过盐,正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你是厂里的?"
"嗯,龙华那边的电子厂。"
"我也是。"她说,"我在旁边的鞋厂,做针车。"
原来我们是同行,都是流水线工人。有了这层关系,话匣子就打开了。
她说她是广西人,以前和丈夫在东莞打工,去年丈夫去福建做生意,她一个人来深圳。租这间房是因为便宜,一个月才五百块。
"你一个人?"我下意识地问,问完就后悔了。
她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嗯,一个人。"
我没有继续追问。在深圳这种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问了也不一定能得到真话。
握手楼最尴尬的地方,就是阳台。
我们两间房的阳台只隔了一道矮墙,墙高不到一米五,站在阳台上,对面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习惯晚上在阳台上抽烟,阿芳习惯早上在阳台上晾衣服。刚开始,我们都有点不自在,见面就点点头,然后各自忙各自的。
但人这种动物,熟了之后,隔阂就慢慢消失了。
有一次晚上,我在阳台上抽烟,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探出头一看,阿芳也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粉色睡衣,手里拿着一杯水。
"还没睡?"她问。
"睡不着。"我说,"你呢?"
"我也是。"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楼的万家灯火,"有时候觉得,这城市里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跟自己有关的。"
我听出她话里的孤独。在深圳,这种孤独太常见了。每天和几万人一起挤地铁,和几百人一起上流水线,但回到出租屋,面对的只有四面墙。
"你丈夫...在福建做什么生意?"我试探着问。
"物流。"她说,语气很平淡,"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给人开车,跑长途。"
"你们...常联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怎么联系。他忙,我也忙。"
我没有再问。夜色中,她的侧脸被对面楼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看起来格外孤单。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那个台风夜。
那是八月份,台风"山竹"登陆广东。那天晚上,整个深圳都疯了,狂风暴雨,窗户被吹得砰砰响。
我正躲在房间里打游戏,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我冲出门,敲阿芳的门:"怎么了?"
"阳台窗户被吹掉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雨全进来了!"
我顾不上多想,推门进去。她的房间已经一片狼藉,阳台上那扇老旧的玻璃窗整个被风吹掉,雨水像瀑布一样灌进来,地板上全是水。
"帮我找个东西堵一下!"她喊道。
我们找来了床单、塑料袋、甚至她的行李箱,想把那个缺口堵住。但风太大了,根本堵不住。
折腾了半个小时,我们都湿透了,窗户还是堵不上。
"算了,别弄了。"阿芳坐在床上,浑身发抖,"等台风过去再说吧。"
我看着她,她的睡衣全湿了,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显然很冷。
"去我那边吧。"我说,"我那边窗户没事。"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就一个人,你放心。"我补充道。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
我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阿芳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床上,中间隔着那张桌子。
外面的风雨还在肆虐,但相比隔壁,这里确实安全多了。
"谢谢你。"阿芳说,"要不是你,今晚真不知道怎么办。"
"邻里之间,应该的。"我说,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T恤递给她,"你先换上吧,别感冒了。"
她接过衣服,进了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她穿着我的T恤出来,那件T恤对她来说有点大,下摆盖到了大腿。
"挺合身的。"我开玩笑说。
她笑了笑,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们聊了很久。聊各自的老家,聊工厂里的奇葩事,聊在深圳的辛酸。她说她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了,因为回去一趟太贵,而且没挣到钱,没脸回去。
"你呢?"她问。
"我?"我苦笑,"我也是。出来打工五年,除了这身病,什么都没攒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夜越来越深,外面的风雨渐渐小了。阿芳打了个哈欠,我看她困了,就说:"你睡床上吧,我睡椅子。"
"那怎么行..."
"没事,我习惯熬夜。"
她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躺到了床上。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芳忽然开口:"你也上来睡吧,椅子多难受。"
我愣住了,转头看她。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这床够大,一人一边,不影响。"
我犹豫了很久。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但那一刻,也许是因为风雨夜的孤独,也许是因为她语气里的某种邀请,我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床确实够大,我们一人一边,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下两个影子。
"把灯关了吧。"阿芳说。
我伸手,按下了开关。
房间陷入黑暗。
后来的事,我不必细说。
那一夜之后,我们的关系变了。不再是普通的邻居,而是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台风过后的那段时间,阿芳经常来我这边。有时候是借东西,有时候是蹭饭,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坐一坐,说说话。
她老公偶尔打电话来,她就去阳台上接,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在房间里,听见她"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们都知道,这段关系见不得光。她是已婚的女人,我是独居的打工仔,在城中村这种地方,流言能杀人。
所以我们很小心,从不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楼道里遇见,就点点头,像普通的邻居一样。
但有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
事情败露是在十月份。
那天阿芳的老公突然从福建回来,没有任何预兆。我下班回来,看见楼道里站着一个黑瘦的男人,正用钥匙开403的门。
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你住隔壁?"
"嗯。"我点点头,心跳加速。
"听说你帮过我老婆?上次台风?"
"啊...是,邻里之间帮个忙。"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谢了。"
他进了屋,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争吵声。男人的声音很大,阿芳的声音很小,偶尔还能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我不敢出去,只能躲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凌晨两点,争吵声停了。我听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我的门前。
敲门声响起。
我打开门,阿芳站在外面,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
"我要走了。"她说。
"去哪?"
"回东莞。"她苦笑,"他发现了,说再不走就打断我的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语言,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保重。"最后,我只说出这两个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还有解脱。
"陈强,谢谢你。"她说,"那两个月,是我来深圳后最开心的日子。"
她转身下楼,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空落落的。
阿芳走后,隔壁403又空了。
房东大叔来收拾房间,嘴里骂骂咧咧:"我就说吧,这房子风水不好,住一个走一个。"
我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阳台上抽烟。
对面的阳台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早上在那里晾衣服,晚上在那里看夜景。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让她来我房间,如果我没有关上那盏灯,故事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
后来,我也搬离了那间握手楼。不是因为它风水不好,而是因为每当我经过403门口,总会想起那个台风夜,想起灯灭后的黑暗,想起一个孤独的女人。
有些故事,只适合留在那个夜晚。
如今三年过去,我在深圳有了稳定的工作,租了更好的房子,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在这里买个小户型定居。但偶尔路过城中村,看见那些握手楼,我总会想起阿芳。
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是和丈夫和好了,还是离婚了?是在东莞继续打工,还是回了广西老家?
这些问题,我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就像那个台风夜,灯灭了之后发生的事,也只有我和她知道。
而这,就是城中村最平常不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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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温暖,只能在那个夜晚存在。天亮了,一切都要回到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