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这人有个毛病,喜欢追着一条路较劲。
三年前我第一次去石岩湖,纯属误打误撞。那时候刚入骑行坑,听说深圳西边有个湖很大,导航一搜,骑了四十公里过去。到了之后傻眼了。湖边确实有条绿道,但窄得可怜,走两步就是急弯,迎面来个散步的大爷我都得捏刹车。最离谱的是骑到一半,路断了,前面立着块生锈的铁皮牌子,写着“前方施工,禁止通行”。
我站在那儿,满头汗,对着那块牌子骂了五分钟。
骂完又能怎样,原路返回呗。那天骑回家,屁股疼了三天。
但人有时候就是贱。那条没骑完的路,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后来我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每次去都有点变化,但每次都骑不完全程。不是这儿在修,就是那儿封着。我加了一个深圳骑友群,有人问石岩湖能不能环,老骑友回一句:别去,断头路。
后来我就不问了。但我还是去。
其实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咽不下那口气,也可能只是想亲眼看看,那条路到底什么时候能通。
今年元旦,我在朋友圈刷到一条推文,标题写着“深圳里程最长的环湖骑行线正式贯通”。我点开那张环湖路线图,手停在屏幕上,愣了十几秒。
图上那条20公里的环湖线,像一颗蓝色的心脏,嵌在深圳的版图上。我追了三年的断头路,终于被一笔连成了圈。
元旦那天我没去。我怕人多。拖到一月中旬某个工作日,请了半天假,把车塞进后备箱,开车到了石岩湖。
入口处立着块崭新的导览牌,写着“环湖八园”。紫薇湖、白鹭洲、香云渚、俯仰之间、陌上花、映日池、青草排、梵音林。名字起得有点文艺,我心想,别又是花架子。
但骑进去的第一公里,我就闭嘴了。
那条我三年前骑过、窄得连错车都困难的路,现在宽成了四五米。新铺的透水沥青是深灰色的,车轮碾上去,发出那种很沉、很稳的沙沙声。不是清脆的,是闷的,像压在一块厚地毯上。
最让我愣住的,是白鹭洲那一段。以前这里全是荒草,我站在路边连湖都看不见。现在草还在,但中间劈开了一条道,道两旁补种了落羽杉和水生植物。我骑过去的时候,正好一群白鹭从湖面飞起来,翅膀扇动的气流几乎擦过头顶。
我停下车,一只脚点地,就那么看着。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我在断头路前骂骂咧咧掉头,链条哐当响,水壶架里半瓶水晃来晃去。我那时候骂的是路吗?其实骂的是没人看见。骂的是我一个人在这儿较劲,而路不会因为我的较劲变好哪怕一厘米。
但我错了。
路真的变好了。
不是我修的,是我身后那群我从来没见过的人修的。
后来我才查到,这条环湖道的设计单位是深规院,那群人把这条路分了“三道”:骑行道、跑步道、漫步道,各走各的,谁也不碍着谁。他们还把南光高速桥下的空间打开了,以前我骑到那儿得扛车上台阶,现在桥下是一条敞亮的通道,灯亮堂堂的。
最让我心里软了一下的,是沿途那些我根本没指望过的东西。
每骑大概两公里,路边就有一个休憩点,摆着长椅和自行车停放架。还有一个叫“骑行驿站”的地方,门口立着打气筒和维修架,免费用。我试了一下,气压表是准的。
我站在那个驿站门口,忽然想发条消息给我妈。
我也不知道发什么。就是想说,你看,有人在给骑自行车的人修路了。
不是给环法的,不是给送外卖的。是给像我这样、只是想在湖边骑一圈、吹吹风、看看鸟、什么都不图的人。
那条环湖道我骑了两圈,二十公里,用时一小时四十分。骑完在驿站买了瓶水,坐在长椅上发了一会儿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一句话,是深规院那篇推文里写的:“用骑行打开它的壮阔。”
以前我觉得这种话是广告词,听听就过了。
但那天我骑在四米宽的赛道上,左边是湖,右边是落羽杉,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水面打出一条金色的路。
我忽然觉得,壮阔这个词,用得挺准的。
不是风景壮阔。是有人愿意花三年时间,把你骂过的那条破路,一点一点修成他们承诺的样子。
这比任何风景都壮阔。
后来我把石岩湖推荐给了好几个骑友。有人说这赛道能办比赛了,路面比很多市政路都好。有人说补给点太贴心了,连车胎破了都不用愁。
我没接话。
我只是在想,三年前我在那块“禁止通行”的铁皮牌子前骂骂咧咧掉头的时候,那些画图纸的人,是不是正在某一个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改第几十稿方案。
他们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他们。
但我们都在等同一条路通的那天。
今年春节,我带着我爸去骑了一圈。他六十三了,骑得不快,我跟在后面慢慢溜。骑到白鹭洲那片落羽杉林,他忽然停下来,指着湖面说:这里以前是滩涂,你爷爷带我来摸过鱼虾。
我说我知道。
他扭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上次骑滇池绿道的时候说过。
他愣了一下,笑了。
那天傍晚我们从石岩湖出来,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我爸骑在前面,背影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我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一个人骑到断头路、对着铁皮牌子骂了五分钟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骑行是征服,是把一条路完整地压在车轮底下。
现在我知道了。骑行是等。等一条路从图纸里长出来,等一座城把你的较劲当真,等你终于骑进那张你看了无数遍的规划图里。
而那条路,比你想象的更宽,更平,更亮。
它在那儿等了你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