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和深航的朋友聊天,提到了薪酬与年终奖之后,仿佛触碰了什么禁忌,单方面听他们吐槽了现在的薪酬待遇起码两个小时!!
不是,等会。
我记忆中的深圳航空,不是背靠着咱们中国最大经济特区的国资委与国航老大的丰富管理经验,然后快速展的优秀地方航司吗?不是那个购入A-330,准备实现从深圳飞往全世界的宏大目标的深圳航空吗?
待我回去查了一下数据才发现,深航已经连续多年亏损超过百亿、总负债突破800亿、被员工称为“行业薪酬倒数第一”的航空公司,也是一家在2025年底刚刚获得深圳国资20亿注资、但依旧难以抚平近万名员工薪资怨气的国有航司。
要想理解深圳航空为什么工资低、年终奖更低,不能只骂一句“国企抠门”。这不是某一年经营失误的结果,而是一场前后绵延十几年、由体制转轨、财务问题与行业周期共同造成的困局。
一、国资时代的“薪酬遗症”:从市场分配到体制均贫(2010-2019)
2009年,国航以6.82亿元入主深航,持股51%。这场收购在当时被视为对民营资本溃败的“收尸”——前实控人李泽源锒铛入狱,深航从汇润系手中被剥离。但对深航员工来说,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一位2007年入职的基层员工清晰记得,私有化时代的深航年终奖是逐年攀升的:第一年17000元,第二年12000元——等等,第二年开始降了?没错。到第三年,他只拿到8000元。不是航司不景气,是薪酬体系的逻辑彻底换了。
民营时代,深航是按“市场溢价”定薪的,为了抢人,敢给;国资时代,深航是按“集团职级”定薪的,为了公平,必压。这种体制转轨的“薪酬后遗症”,在飞行员群体中引爆得最为剧烈。
2015年前后,50余名深航飞行员在基地拉起横幅,高唱《团结就是力量》。他们的诉求写在一封公开信里:参照行业优秀企业标准,提供有竞争力薪酬。彼时,民营航空给同级别机长的年薪是130万,国有航空只有60多万。深航飞行员发现,自己从“地方诸侯”变成了“国企末流”。
但体制的齿轮已经咬死。国航是不会允许子公司薪酬倒挂母公司,深航的薪酬天花板,从此被焊死在北京总部的职级表里。
二、财务绞索:负债813亿与160亿“输血”的悖论(2020-2025)
如果只是薪酬体系压抑,深航还不至于“低到离谱”。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财务层面。
截至2025年上半年,深圳航空总资产671.76亿元,总负债高达813.85亿元。这是一道小学数学题:资不抵债142亿元。在中国民航业,这是一家航空公司在“失血性休克”边缘徘徊的数字。
2024年,深航亏损28.07亿元;2025年上半年,继续亏损6.45亿元。这不是某一年运气不好——这是连续数年的结构性失血。国航自身也在亏损,2024年上半年亏27.82亿元,母公司都要靠卖资产续命,又怎么可能给深航大规模输血?
2025年12月,深航终于等来了160亿元股权融资计划的首期落地:深圳国资旗下鲲航投资出资20亿元,国航同步出资20.82亿元。新闻通稿说得很体面:“增强资本实力,改善资本结构,减轻债务负担。”但翻译成员工听得懂的话是:这160亿,是用来还债的,不是用来涨工资的。
一个航司的利润表有明确的优先级兑付顺序:先付航油、机场、飞机租赁款,再付银行利息,最后才轮得到员工薪酬。当一家公司连净资产都为负时,年终奖的“池子”早就干涸见底了。
三、4千元校招与“死工资”的困局:薪资到底低到什么程度?
2025年3月,中山大学春招双选会。深圳航空的展位上,一张薪资表让985毕业生驻足沉默:飞机维修工程师、信息技术等岗位,月薪4000-6000元。
这不是实习补贴,是转正起薪。有网友评论:“好不容易考上中大,结果和老家打螺丝没有区别。”深航工作人员回应时也透着无奈:“这是基本工资,没算绩效和年终奖。国企薪资确实不高。”
但深航的“低”,不是校招专属的“新人税”。一位工作6年的机务员工,离职前月到手仅4000多元,而同岗位在其他航司是8000到10000元。年终奖,他从入职第一年的17000元,一路看着它降到离职前的“没有期待”。
维修系统的员工自述更触目惊心:前3年没拿执照前,到手3000多,过节加班也就4000出头;综合工时制,加班没有加班工资——国企的“死工资”,把加班变成了义务。新员工来几个月走两成,干两三年基本走完。工龄3年就算“老员工”,6年“资深”,9年“国宝”,10年以上是“稀物”。
这是一家用情怀倒挂人力成本的公司。
四、人才失血与安全的灰犀牛
低薪的直接后果,不是员工不高兴——是能干的人都走了。
2018年前后,吉祥航空、九元航空从深航维修系统“成建制”挖人。深航的应对方式极具国企特色:发内部通知,停止与这两家航司的一切业务往来,清理账务,终止协议。
这不是留住人的办法,这是堵住门的手段。但人是有腿的。
离职潮带来了更隐蔽的代价:生产线上,工龄3年的带工龄半年的;检验员不敢检验跨区域工作;飞机大修周期被压缩两成,产量增加三成,员工连续上25个小时班,三天只睡8小时。有员工写下了那篇著名的“吹哨人”自述:“感觉人都是飘的,快死了。”
独立经济学家宋清辉在评论深航安全风险时说:“自从深航摇身变为国企后,薪酬水平不升反降,行业薪酬倒数第一……为深航埋下安全隐患。”这不是危言耸听。当一家航空公司连核心技术人员都留不住,飞行安全的防线只能靠新人拿命去填。
尾声:低薪无解,但需被看见
2025年底,深圳国资的20亿到账了。深航的负债表上,那根刺目的负数红线被向后推了一寸。但对于那批在2015年拉过横幅的飞行员、在2022年写下“感觉快死了”的机务、在2025年校招展台前沉默离开的中大毕业生来说,这20亿与他们无关。
深航的低薪,是三个历史进程的交叠:民营转国有的体制折价,资不抵债的财务绝境,以及行业性收益下滑的宏观绞杀。这不是靠某一年盈利、某一次注资能解决的。
它是一道无解的题。但至少深航背后近万员工的十几年青春,不该被一笔“市场化薪酬”轻轻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