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市坪山区坪山生物医药产业加速器园区主写字楼。视觉中国 资料图
地处深圳市东北部的坪山区曾是深圳城市化进程中最偏远的一隅，改革开放初期的工业从“三来一补”起步，生产服装、家具、玩具、雨伞、印刷线路板等产品。2009年坪山新区（功能区）从深圳市大工业区脱胎而出。我受聘为坪山新区产业顾问之一，2011年至2015年曾四次到访当地。那时，傍晚从深圳机场乘车前往坪山，需耗时两小时，途经很长的漆黑路段。我调研劳动密集型小微企业时，坪山还是比亚迪一枝独秀的状况。2013年我参加了坪山生物医药产业发展研讨会，那时赛诺菲巴斯德已在坪山建有流感疫苗工厂，总部在南山区的翰宇药业、总部在福田区的信立泰和万乐药业都在坪山建了生产基地，总部在南山区的微芯生物在坪山设了研发中试平台。与福田和南山相比，那时坪山的土地和厂房成本较低。
2017年坪山区（行政区）正式设立。2020年起，我陆续看到“坪山BT大道”的报道，更欣喜地发现深圳国家生物医药产业基地（坪山）跻身“2025最具生物制造创造力国家生物产业基地”前列。过去在国内产业地产扩张期，我撰文一再阐明培育创新集群需要营造创业和创新环境，而非单纯打造园区。近年有调研报告揭示了国内多数生物医药园区存在“政府主导、同质化内卷”的问题。以坪山为核心的深圳生物医药产业基地（深圳BioPark）尽管是圈地建园而发展起来的，但它市场化水平很高，以企业为创新主体，政府重在环境营造和服务优化，实现了产业自我造血。坪山的发展奇迹引起我极大的研究兴趣。
生物医药产业的技术壁垒高、研发投入大、成果转化周期长，在中国的后发地区培育该产业离不开政府的赋能。坪山区的发展，首先得益于深圳市和坪山区两级政府在战略定位、资金支持、营商环境、平台搭建等多方面的政策合力。市区联合制定了坪山国家生物产业基地的综合发展规划，市级统筹、区级落实。
2004年，依托赛诺菲巴斯德、信立泰、微芯生物等企业集聚于坪山的产业基础，深圳市政府成立生物医药产业基地规划领导小组，争取获得国家立项。2005年6月5日，深圳国家生物产业基地获批，核心区落在坪山。深圳“20+8”产业集群政策进一步锁定坪山为生物医药核心园区，将细胞与基因、AI制药等未来赛道纳入核心布局。区政府则聚焦产业实际需求，推出全生命周期扶持政策：设立产业引导基金，联动社会资本，形成产业资本池，并通过股权投资、研发补贴等方式缓解企业融资难题，对创新药临床试验、成果转化等关键环节给予专项补贴。为优化营商环境，坪山区还进行了一系列制度创新。为强化创新支撑体系，引入了深圳湾实验室坪山中心、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华南安评中心、广东省医疗器械检验所等一批科研平台。
最近我读到一篇描述坪山区创新广场的生动文章，想起了国际上生物医药产业的创新街区（Innovation District）典型——美国波士顿肯戴尔广场。我惊讶地发现，深圳市多次组织政企团队赴波士顿，考察了麻省理工学院与哈佛大学博德研究所等机构。坪山区创新广场竟然是以波士顿肯戴尔广场为标杆来打造的！它以创业孵化为核心定位，聚焦生物医药、新能源、新一代信息技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提供空间、政策、投融资、产学研合作等服务，营造优质的创业生态环境。
国际经验表明，生物医药产业以中小企业为主，初创企业（start-up）和企业繁衍（spin-off）是生物医药产业集群的重要特征。波士顿肯德尔广场是生物医药企业的繁衍沃土，这里的“繁衍”既包括大型跨国药企的创新转型，也涵盖本土巨头的持续深耕和新生初创公司的诞生与孵化，共同构成顶级的产业生态。生物医药企业创业和繁衍同样发生在坪山，生物医药和医疗器械企业数快速增加。繁衍的企业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配套型企业。龙头企业吸引了CDMO（合同定制生产）、CRO（合同研究组织）、药用辅料、零部件等配套企业，它们就近配套，降低了生产与物流成本，更通过技术协同形成了“1+1>2”的集群效应。例如，国药致君带动上游原料药、包材，下游医药分销、医疗服务等200余家配套企业集聚，国药现代、国药一致等兄弟单位布局坪山；理邦精密仪器公司在生命体征监测设备领域的深耕，带动了上游传感器、电路板等配套企业的集聚；复星医药的产业化需求则催生了一批专注于生物药生产的CDMO企业。
第二类是创新型生物医药企业。赛诺菲巴斯德等跨国药企与新产业生物等本土企业通过人才流动、技术溢出和创业孵化，裂变出一批创新型药企；有些企业由原龙头企业的团队创立，带着成熟的技术经验和市场认知，聚焦细分赛道。例如，从新产业生物公司裂变出的企业深耕化学发光免疫诊断领域，打破了国外技术垄断；国药致君的核心技术骨干创业，成立制剂研发等企业；一批专注于First-in-class（全球首创）药物的创新型药企依托南科大坪山生物医药研究院的技术成果快速成长。
第三类是专业服务型企业。在知识产权、临床研究、投融资、政策咨询等多个领域的服务型企业也不断衍生出来。例如，专业的临床CRO企业帮助创新型药企完成临床试验，投融资机构为企业提供资金，知识产权服务机构保障创新成果的合法转化。这些服务型企业的繁衍，使坪山的生物医药产业形成了自我造血、协同进化的创新生态系统。
创新型企业的多层次繁衍是坪山生物医药产业创新高地崛起的核心逻辑。复星医药、理邦精密等龙头企业为相关企业的繁衍提供了资金、技术与市场；赛诺菲巴斯德、新产业生物等外资与本土创新型企业则丰富了繁衍基因多样性；深圳湾实验室坪山中心、南科大坪山生物医药研究院等科研平台与企业供需互补。它们共同支撑着创新型企业的迭代与做强做优。
生物医药（BT）与信息技术（IT）跨界融合成为坪山生物医药产业迅猛发展的契机。例如，理邦精密仪器公司等龙头企业将物联网、人工智能技术融入设备研发，推出智能诊断设备、远程医疗监测系统等产品，同时带动上游芯片和软件开发等配套企业集聚。坪山区搭建生物医药大数据平台，整合临床、研发、市场等多元数据，为企业创新决策提供数据支撑，吸引医疗大数据、健康管理等服务企业集聚。一批专注于AI药物研发、生物信息分析的初创企业正在坪山成长起来。
目前，坪山区生物医药和医疗器械产业构建起多元共生、持续迭代的产业生态。龙头企业的研发需求为中小企业提供市场空间；中小企业的技术创新为龙头企业提供配套支撑。龙头企业开放创新资源，并牵头开展技术攻关；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在功率器件、生物试剂等细分领域深耕细作、实现技术突破，与龙头企业形成功能互补，其案例不胜枚举。
最有意思的是，因为全球新能源汽车巨头比亚迪是最早把企业总部放到坪山的，我想了解它与生物医药产业的联系。我发现，比亚迪电子已经具备了医疗器械研发生产的资质；我还发现，比亚迪正在探索“药车联动“的跨界合作实践。2026年1月，全球医药巨头赛诺菲到访坪山比亚迪，就“生物医药+智能制造”展开了深度交流。真奇怪！风过坪山，都是生物医药和医疗器械产业的创新脉动和产业生机啊。
参考文献
王缉慈等，2010.超越集群——中国产业集群的理论探索[M].北京：科学出版社。
王缉慈，2019.创新的空间——产业集群与区域发展[M].北京：科学出版社.
王缉慈，2023.园区和集群——创新驱动区域发展之思[M].北京：电子工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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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慈，系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经济地理学教授，持续关注国内外产业园区和创新集群。本专栏以园区之思为主题，求索园区的初衷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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